《活动，什么活动？主题是啥？》
张小燕置于手机，难得正眼看向秦风。
那眼神不是质疑，也不是反对，更像是……等待。
秦风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积了灰的玻璃窗。
初春的风灌进来，还有点凉，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化冻后的清新。
《陪伴。》他说。
办公区里静谧下来。
李延川置于报纸，夏邦群暂停了终端上的纸牌游戏。
张小燕没说话，但电话屏幕暗了。
《主题就叫——我们还记得你。》秦风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那些老同志，退休五年、十年、二十年的都有。咱们处每年去慰问，拍个照，握个手，送桶油，完事走人。他们心里如何想？》秦风看着桌面上那份老同志名册，《他们会想：组织还记忆中我。一年一次，一次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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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顿了顿：《可记得不是这个记法。》
张小燕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孤独，》秦风说，《是年老的人最怕的事。不是没钱，不是有病，是没人记得了。
你青春时候干过啥，你为此单位付出过什么，你曾经是谁——这些事，倘若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延川放下报纸，把眼镜摘下来，缓慢地擦着镜片。
《咱们不用跑远。》秦风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就把老同志们接回党校。让他们重新看看自己工作过的地方，坐一坐当年的办公室，走一走楼下的花园。》
夏邦群从终端后面探出头，小声说：《那……经费……》
他抬起头：《让他们见见老同事。有些人退休后就没再见过面，一别就是十年、二十年。人老了，还能见几面？》
《经费我来想办法。》秦风合上笔记本，《八十万预算，不是用来攒着好看的。花在该花的地方，明年少就少花。咱们这岗位，不就是干此的？》
张小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秦风没有躲她的目光。
办公区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跳着，能听见《咔、咔》的声响。
《老兵不死，》秦风打破沉默，《只是凋零。咱们不能让他们凋零得太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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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燕低头，重新拿起手机。
但她没解锁屏幕，只是把电话攥在手里，手指在边框上缓慢地摩挲。
李延川戴上眼镜，清了清嗓子：《秦处长，这个活动……我感觉行。》
秦风目光投向他。
《我岳父也是退休老教师。》李延川说，《去年走的。走之前那半年，天天念叨以前的同事。
我帮他联系了几个，视频通话了一次，他高兴得一整晚没睡。》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后来那几个老同事，有两个在他走之前还赶来看了一眼。》
他重新戴上眼镜，望着秦风：《这事儿，我支持。》
夏邦群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风桌前：《秦处长，通知老同志的电话，我来打。我……我嘴笨，但念名单没问题。》
秦风点点头：《好。》
随后三个人都目光投向张小燕。
张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解锁电话，划了几下，又锁屏。
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
《我在离退休处二十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刚来那年二十五，现在四十五。那些老同志，我送走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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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扭身，但秦风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在擦双眸。
《有时候我也想，我做这些事，到底有啥意义？
发通知，收党费，一年去看望一次，拍张照片存档。》她嗓门低下去，《可那些照片，拍了二十年，有数个老同志后来不在了，照片还在终端里存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秦处长，》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名单我熟。一百二十七个人，谁跟谁以前是某个部门的，谁跟谁是老搭档，我都知道。》
她提起桌面上的便签纸，扯下一张，开始写字。
四周恢复了平静。
《此活动，我来协助你。》
秦风看着她，没说话。
张小燕写完一张，又扯下一张。
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老师，你负责通知第一支部的老同志。》她把写好的便签推过来，《夏老师，第二支部你负责。我负责第三支部和几位高龄老同志。》
李延川接过便签，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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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邦群凑过来看，小声念着上面的名字。
张小燕抬起头，目光投向秦风，顿了顿：《秦处长，您负责……那几位长期患病的。》
秦风点头：《好。》
张小燕又说：《大巴车，我去联系。以前合作过的那家，价格公道，司机靠谱。
场地我去跟办公室协调，一楼大会议室平时空着，借半天没问题。》
秦风看着她。
二十年的老机关，办事实在利索。
《还有茶歇。》张小燕继续说，《预算够的话，准备点水果点心。不用多精致，重在心意。》
《水果我来解决。》秦风说，《我让老家寄，品质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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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燕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点头：《行。》
李延川早已在翻通讯录了，同时翻同时念叨：《第一支部，刘老师去年住院了，不清楚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夏邦群拿着笔，对着名单某个字某个字地写，嘴里念念有词：《王德明，张秀英，陈国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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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区里突然有了声响。
秦风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桌前，打开那份重点关注名单。
金建国，70岁，独居。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样东西下午刚存进去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喂，金老，是我，离退休处小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秦啊。》
《金老，下周我们处里要搞个活动，邀请老同志回党校看看。您有空吗？我派车来接您。》
沉默。
秦风没催，握着电话等。
《……我腿脚不方便，就不去了吧。》老人的嗓门有些犹豫。
《没事金老，车直接开到您单元门口，我扶您上车。》秦风说，《食堂还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我特意问的。》
《你如何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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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翻档案注意到的。九八年您还在职的时候，食堂满意度调查，您在意见栏里写‘红烧肉咸了点’。》秦风顿了顿，《我让食堂师傅这次少放点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小同志……》老人的声音有点抖，《行，我去。》
挂了电话，秦风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
办公室里，张小燕还在写便签，李延川在打电话，夏邦群捧着名单某个个对。
秦风走到窗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行政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
其中一个坐着轮椅，旁边的老伴低头在跟他说啥。
他把窗前推开一条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但不冷。
他想起下午在金老家，老人站在门外，手抖着接过那袋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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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她的忌日。》
秦风轻微地把窗前关上了。
《秦处长，》张小燕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便签，《名单初步分好了。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秦风接过来，一张张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被分成四摞，每摞都用曲别针别着。
字迹工整，姓名、原部门、联系电话、备注事项，清清楚楚。
《张姐，》秦风抬起头，《谢谢。》
张小燕摆摆手，没说话，扭身回自己座位。
秦风低头，继续翻那份名单。
翻到最后一页，张小燕用铅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金建国，70岁，原哲学教研室主任。1999年退休。独居。》
铅笔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秦风把这页便签抽出来，单独放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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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站了起来来，拍了拍手。
《行了，此日先到这儿。》他说，《第二天大家分头通知老同志，有问题随时沟通。》
李延川挂电话，夏邦群放下名单，张小燕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便签纸。
秦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张办公桌，三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和下午刚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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