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盯着那份《重点关注对象名单》看了整整甚是钟。
七个名字，七个老人。
金建国，70岁，独居。
张玉珍，73岁，帕金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茂生，68岁，半身不遂。后面还有四个，情况都差不多。
他把名单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行政楼后面那片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动作慢吞吞的，阳光把他们的白发照得发亮。
秦风忽然想起外婆。
人老了，仿佛就成了一种负担。
他转身回到座位，翻开经费本，问：《张姐，咱们处今年还有多少活动经费？》
张小燕从电话屏幕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清楚。去年慰问过，今年又去？
太频繁了。再说那些老同志退休工资比咱都高，用得着咱们去献殷勤？》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头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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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没说话。
他合上经费本，站了起来来，走到门外时停了一下：《我去趟财务。》
李延川抬起头，和夏邦群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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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处在行政楼二楼，门半开着。
秦风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里面三张办公桌，两个年轻姑娘在敲键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整理凭证。
看见秦风，中年女人抬起头，眼睛一亮。
《哟，这位是……离退休处新来的秦处长吧？》她置于手里的凭证，上下打量着秦风，《早就听说咱们党校来了个青春帅气的小伙子，此日总算见着了。》
秦风笑笑：《您好，我是秦风。》
《长得真精神。》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来来来，落座说。小周，倒杯茶。》
那个叫小周的姑娘赶紧起身去倒水。中年女人自我介绍：《我姓白，白舒雅，财务处的。秦处长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三十一了。》秦风接过茶杯，《家里给介绍了，此时正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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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面不改色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借口好用。
《那可惜了。》白舒雅叹口气，《我们处小周小吴都还单着呢，本来还想给你介绍介绍。》
秦风笑着转移话题：《白姐，我想问一下，我们处今年的经费还剩多少？》
《我看看。》白舒雅打开终端，敲了几下键盘，《离退休处，年初预算八十五万，到现在用了不到五万。
主要是一点日常办公支出，活动经费基本没动。如何，秦处长要开展活动？》
《有数个老同志长期患病，我想去慰问一下。》秦风说，《刚上任，总得去看看。》
白舒雅点点头：《应该的。那些老同志当年也都是党校的骨干，现在退下来了，组织上不能忘了他们。秦处长有心了。》
她拿出一张报销单，在上面写了数个字：《你回来直接找我报销就行。慰问品费用，合理范围内都可以走。》
《多谢白姐。》秦风接过报销单。
《客气啥。》白舒雅摆摆手，《对了秦处长，加个微信？
以后报销方便联系。》
《好。》
加上微信，秦风告辞出来。走廊里，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还来得及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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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骑上电动车，先去党校门外的超市。
购物车推了两圈，装了牛奶、水果、燕麦片、毛巾，还有两袋营养品。
结账时三百多，他付了现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出了超市，他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确定四下无人，从空间里拿出八个一级土地的桃子。
某个个粉中透红，表皮带着细细的绒毛，散发着一股清雅的果香。
他把桃子和刚买的慰问品混装在一起，用两个大塑料袋提着，绑在电动车后座。
四周恢复了平静。
金建国的住址在名册第一行。
老旧小区，离党校骑电动车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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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小区很安静，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红砖，窗户是老式的木框。
他在大门口止步，核对门牌号——1栋1单元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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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有些锈了，门铃按下去没反应。
秦风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跫音，很慢，拖着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花白，双眸浑浊但很有神。
《谁啊？》
《金老您好，我是离退休处的秦风。》秦风提高嗓门，《此日来看看您。》
门开了些。
老人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好一会儿才说：《离退休处？以前那样东西姓张的女同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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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在单位忙，我今天刚上任，就想着先来看看您。》秦风提着东西，站得笔直，《金老，我能进去坐坐吗？》
老人又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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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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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很暗。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一个书柜。
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道光，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闷感，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
秦风把东西放在茶几旁。
老人慢慢坐回沙发上，望着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没说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金老，这是牛奶，您早晚热一杯喝。这是燕麦片，用开水冲就行。
水果我放冰箱里，还有这个营养品，一天两次，一次一袋……》秦风把东西归类，同时放同时说。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桃子上，浑浊的双眸忽然闪了闪。
秦风起身：《金老，您坐着，我去洗数个桃子。》
他端着桃子进厨房。厨房也很干净，灶台上一尘不染，但油瓶里的油见底了，酱油瓶也是空的。
他把桃子洗了，切成小块，装在碟子里端出来。
《金老，您尝尝，自家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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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提起一块，缓慢地放进嘴里。
咬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块桃肉含在嘴里，没嚼，就这么含着。
几秒钟后，他的眼角忽然红了。
《此味道……》老人的嗓门有些抖，《这个味道，我年轻时候吃过。》
秦风没说话，静谧地坐在旁边。
老人把那一小块桃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置于牙签，望着碟子里剩下的桃子，嗓门很轻：《六八年，我下放到皖南农村。那时候苦啊，天天吃红薯饭，菜里没油。有一回我发烧，躺了三天。我老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老伴走了二十里山路，用攒了半年的布票跟老乡换了某个桃子。
就这么大，粉红色的，她舍不得吃，全留给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看着碟子里切好的桃块，像透过时光在看另某个人。
《那味道，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后来日子好了，什么水果都吃过，进口的，高档的，但再也没有那样东西味儿。此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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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提起一块，放嘴里，缓慢地嚼。
《就是这个味儿。》
秦风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茶几上的手。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过了很久，老人才放下牙签，擦了擦眼角。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眉眼温柔，正对着镜头微笑。
秦风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嗓门很平静：《走了十二年了。》
他没再说别的。
秦风没问。
他站了起来来，把碟子里剩下的桃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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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很空，只有两盒过期的牛奶和半袋榨菜。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
《你工作忙，不用总来。》老人说，《偶尔来坐坐，就行。》
秦风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
老人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小秦。》
《金老您说。》
老人犹豫了一下：《那些桃子……还有吗？我想买数个。》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明天是她的忌日。每年这时候，我都给她带点水果。》
秦风转身，从带来的袋子里又拿出六个桃子，用塑料袋小心装好，双手递给老人。
《金老，您收着。这桃子是自家种的，不值钱，您别跟我客气。》
老人接过袋子，手有点抖。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没说多谢，只是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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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走出楼道，阳光刺眼。
他站在单元门外，回头看了眼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早已关上了。
他推上电动车，慢慢骑出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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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门口保安室时，某个穿旧棉袄的大爷探出头：《哎，你是来看金老师的？》
秦风止步：《是，您认识他？》
《认识啊，二十多年邻居了。》大爷往楼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金老师人好，就是命苦。
老伴走得早，儿子又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趟。
就剩他某个，逢年过节也是一个人。》
他摇摇头：《你们单位的慰问，一年就来一次，拍个照就走，话都说不上几句。》
秦风沉默了几秒：《以后我会常来的。》
大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是个好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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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还在继续
骑回党校的路上，秦风骑得很慢。
他把电动车停在图书馆门外，没急着回离退休处，而是上了三楼办公室。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王在楼下拖地，看见他，笑着打招呼：《秦馆长，您今天过来了？》
《嗯，取个东西。》
他坐在自己那张老椅子上，从空间里拿出金老送的那本书。
是一本《唐诗三百首》，泛黄的封皮，边角都磨毛了。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
《一九八五年购于江东新华书店。金建国。》
没有赠言，没有落款。就是他自己买给自己的。
秦风把书收进空间，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
党校里人来人往，青春的面孔，匆匆的脚步。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老旧小区里，某个老人正在对着妻子的遗像，一口一口吃着桃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外婆那边还缺啥吗？我下周回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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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多时回：《不缺不缺，你忙你的。你外婆这两天好多了，天天念叨你呢。》
秦风回：《下周我一定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骑上电动车，往行政楼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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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白舒雅还在办公区，看见他进来，笑道：《秦处长归来了？慰问品买了吗？票给我，立刻报销。》
秦风把超市小票递过去。
白舒雅扫了一眼，麻利地填单子、签字、盖章：《三百二十七块六，回头财务打你卡上。》
《谢谢白姐。》
《客气啥。》白舒雅把单子递给他，压低嗓门，《秦处长，我多句嘴。离退休处那几个人……都是混日子的，你该管还是得管。年轻干部，总要干点成绩出来。》
秦风点点头：《谢谢白姐提醒。》
离开了财务处，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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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退休处的办公室里，张小燕还在刷手机，李延川看报纸，夏邦群玩纸牌。
秦风推门进去，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各自低头。
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前，落座，翻开那本工作台账。
《下周，》秦风开口，声音不大，《咱们组织个活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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