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如约而至。
六月最后某个周五,秦风收拾好行李,打车去机场。
第一次坐飞机。
秦风站在航站楼门外,仰头看着那栋巨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
秦风深吸一口气,迈入去。
换登机牌,没有托运行李,就一个背包,是以过安检很快。
每一步都新鲜。
排队的时候,秦风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飞机出故障,死神来了?
他摇摇头,该不会。
那会不会有空姐偷偷塞小纸条,上面写着微信号?
秦风看了一眼那些穿梭在人群里的空姐,制服笔挺,妆容精致,气质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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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个双肩包。
他笑了一下。
屌丝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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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
找到座位,靠窗。
秦风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旁边坐着一对青春情侣,女生靠外边,男生坐中间。
过道那边是个中年男人,一落座就闭上双眸。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
身体往后仰,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楼房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最后啥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秦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三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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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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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七天。
第一天,故宫。秦风站在太和殿前,看着那片金灿灿的琉璃瓦,想起电视剧里的皇帝上朝。
第二天,长城。他爬了三个小时,以秦风被强化过的身体都累得腿软,但站在烽火台上往下看,群山连绵,风吹过来,浑身舒坦。
第三天,颐和园。秦风坐在昆明湖边,看游船来来往往,看夕阳把十七孔桥染成金色。
第四天,天坛。第五天,王府井。第六天,南锣鼓巷。
第七天,秦风在酒店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机场,飞回江东。
落地的时候,天早已黑了。
秦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航站楼,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有点闷,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七天,像一场梦。
秦风打了个车,回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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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这七天里,东江市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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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川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个大型小区,九个地块,三万多户。
业主和物业的矛盾,由来已久。
起因很简单。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小区的地面停车位,始终是免费的。业主们停了好几年,习惯了。
忽然有一天,物业贴出通知:地面车位要收费,每月三百。
业主们炸了。
凭啥?
物业的解释是:车位是物业的,以前免费是照顾,现在收费是该的。
业主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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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位是公共区域,怎么就成物业的了?
双方僵持。
七月三十号晚上,第四个小区。
几百个业主聚集在小区广场,讨论这件事。
人越聚越多。
一千,两千,三千。
有人喊了一句:《去马路上!让大家都看看!》
人群开始往小区门口涌。
保安拦不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多时,小区外面的马路被堵住了。
车堵车,人挤人,喇叭声响成一片。
物业经理接到电话,火急火燎赶过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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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人群前面,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
《你们想干啥?想造反?》
人群里有人喊:《车位的事,你们给个说法!》
经理冷笑一声。
《说法?啥说法?车位是物业的,收费天经地义。你们不想交,就别停!》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人群炸了。
《凭什么?》
《你算老几?》
《滚出去!》
经理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扭身就走。
《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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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了。
四五个。
他们站在人群前面,试图维持秩序。
《大家散一散,不要堵路!》
有人掏出电话,开始直播。
《家人们看看,比川县物业欺负老百姓,警察还帮他们!》
警察看见有人拍,走过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要拍!》
《为什么不能拍?》
《你在妨碍公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拍视频怎么就妨碍公务了?》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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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搡。
有人摔倒。
人群更振奋了。
《打人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消息传开。
更多的人涌过来。
---
比川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端木磊正在陪客商吃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脸喝得通红。
电话响了。
他没接。
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县委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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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了皱眉,接起来。
《什么事?》
《书记,第四地块那边出事了!几千人聚集,堵路了!》
端木磊愣了一下。
《几千人?》
《对!物业和业主的矛盾,现在警察都去了,压不住!》
端木磊放下酒杯。
《县长呢?》
《县长电话打不通。》
端木磊站了起来来。
《我先过去!》
他走到门外,脚下某个踉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秘书赶紧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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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您喝了酒……》
端木磊摆摆手。
《没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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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上,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喊口号,有人举牌子,有人拍视频直播。
执法队站在旁边,不敢动。
几辆执法车堵在路口,闪着灯。
端木磊的车被堵在两条街外。
他下车,往前走。
走了几步,腿发软。
秘书扶着他。
《书记,您慢点……》
就在这时,人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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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穿着白衬衫,拿着扩音器。
《大家安静!我是县政法委书记吕强,大家听我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缓慢地静谧下来。
吕强往前走了一步。
《大家反映的问题,我早已清楚了。车位的事,政府一定会处理。请大家先回去,不要堵路,不要做违法的事。》
有人喊:《你怎么保证?》
吕强望着他。
《我以政法委书记的名义保证。三天之内,给大家某个答复。如果做不到,你们再来找我。》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往回走。
某个,两个,一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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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站在原地,望着人群散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转身,看见端木磊被秘书扶着走过来。
《书记。》
端木磊点点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辛苦了。》
吕强摇摇头。
《书记,这事……有点麻烦。》
端木磊望着他。
《怎么说?》
吕强压低嗓门。
《我问过了。起因是物业要把免费车位改成收费的。业主不同意,就闹起来了。》
端木磊愣了一下。
《免费车位?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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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点点头。
《对。地面停车位,始终免费。物业忽然要收三百某个月。》
端木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某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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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市委。
钟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桌面。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比川县,第四地块,三千人聚集,交通瘫痪两小时。
他把简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书记,我是端木磊。》
钟强的眉头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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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磊,你现在在哪儿?》
《书记,我在现场。刚才把人劝回去了。》
钟强沉默了两秒。
《什么原因?》
端木磊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钟强气笑了。
《就为了停车位?》
《是。》
《免费变收费?》
《是。》
钟强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
《端木磊,你知道这事要是压不住,会是啥后果吗?》
端木磊没说话。
《三千人!三千人堵马路!这是什么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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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磊的额头开始冒汗。
《书记,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啥?》钟强打断他,《你此县委书记,此日在干啥?》
端木磊张了张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我在陪客商……》
《陪客商?》钟强的声音冷下来,《全县几千人堵马路,你在陪客商?》
端木磊说不出话。
钟强深吸一口气。
《县长呢?》
《电话……打不通。》
《打不通?》钟强笑了,《好,好得很。》
钟强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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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
比川县。
物业,车位,三千人。
县委书记喝酒,县长失联。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周天宇,你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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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回到党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
路过行政楼,看见三楼还亮着灯。
张天寒的办公区。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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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风娃,旅游回来了?》
《嗯,刚到家。》
《好玩不?》
《挺好的。下次带您和爸去。》
母亲发了个笑脸。
《那妈等着。》
秦风笑了一下。
置于手机,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光斑落在地面。
他想起这七天。
故宫,长城,颐和园。
还有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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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年,第一次。
值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风倒头就睡,对于比川县的事,他一点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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