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裁决
那样东西东西从广场回来后就消失了,大发慈悲没有再赖在我的室内里。
时间戳的核查结果,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我不用看都清楚是什么。
等结果的那四十个小时我没骗过自己。她的时间戳比我早,这是事实,系统不会认错,数据不会出错,在这个世界里最可能出错的东西一直都是人。
既然数据已经判了我的死刑,那我就不需要再把力气放在等待上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把那篇带着血腥味的文章写完了。
我没有提交,它就搁在我的U盘里,哪天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是一颗子弹。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厨房,把放了两天的小米拆开,给自己熬了锅粥。火调到最小,我坐在橱柜上等着,粥面上的白泡某个一个地顶起来,米粒在水里翻滚,厨房里全是米香。我就这么坐着,想接下来怎么办。
不再想怎么脱罪,我想的是如何把他们连人带桌子一起掀翻。
过去数个月我大半时间在敲键盘求生,剩下的时间在盯着屏幕发呆。我始终在算一笔账:万一今天的结果是那个东西赢了,我被拖到文书广场上,手里得有点东西才行。
我实在思及了一条路,但不是今天用的。此日用不上,此日的局面不是靠一条路能翻的。那条路是留给以后的,留给哪一天我也不清楚,在某个时候它能让这套系统自己打自己的脸。具体的我不想多想,也不能写在任何地方。我把它锁在脑子里,连林绪都没告诉。
林绪现在被关在家里,门上贴着电子封条,窗前钉死了,就因为跟我走得近。这种时候我要是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告诉她,那她连第二天都活只不过。
但愿用不到那一天。我把东西锁在脑子最深的地方,不想它,不碰它。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面上,刚咽下几口,手边的电话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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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系统弹出的核查终定书:
《时间戳比对完成。账号【顾_苒】文本存档时间早于账号【顾苒_】。裁决程序将于今日下午四点在文书广场继续进行。》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早于》看了一会儿就把电话倒扣着扔在了桌面上。
我提起勺子把剩下的粥吃完了,纵然已经不太热了还是被我吃干净了,起身洗了碗,把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穿上,开了门。
走廊对面林绪的门关着,门上那盏禁闭的红灯还亮着。
我没停,往楼梯口走,楼道灯坏了,黑得啥都看不清。
走着走着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戏文来,很老的那种,可能此世界上早已没有人唱了。
我推开文苑十二栋的铁门,外面的太阳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街上满是提着蓝色凭证灯像工蚁一样赶路的人。
那句词就这么从嘴里轻微地冒出来了,《猛听得……催命鼓,声声震天——》
路灯上的监控探头开始闪红光,接着警报声拉了起来,机械合成音在街上一遍一遍地播:《警告,检测到逻辑乱码,疑似变异体【顾苒_】情绪波动异常。》
我看街上的人都停了。
红光打在我头顶,人就开始往两边退,退得很快。两边的人贴着墙捂着口鼻看我,那种眼神我认识,小时候路上有死耗子大家绕着走就是这种眼神。
我没看他们,走在路中间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张嘴就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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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拜那——铁石的判官,不跪那没心肝的泥神。》
广场到了,裁决台上四把椅子早已摆好,台下中央站着一个《我》。
它没有我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没有我现在干裂的嘴唇,它站在那边笔直地看我,像已经赢了的人。
我走到离它两米的地方站住了,看着那张脸——我的脸,把最后一句连着那口气全甩在它面上:
《今日个,舍剐剐肉剔红骨——且看你这假皮囊,怎敢笑真人!》
我先上了高台,那样东西东西跟在后面也上来了。
四把判官椅现在全满了,纸鸢在翻文件,零眸在跟执事咬耳朵,迟衡坐在那儿跟没有呼吸一样。朱雀在正中间,面前是核查报告,手边搁着那支钢笔,笔帽被随便丢在一边。他没抬头,我也没看他。
四点整。死钟敲响。
执事拿起扩音器,把时间戳核查结果公之于众。结果一宣布——那样东西东西的提交时间更早——外围当即炸开了。迟衡双眸扫过去,又全哑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被当场销毁。
纸鸢第某个开口。
她随手把那份时间戳报告往边上一推,盯着那个《我》:《数据是你早,行,我认了。但有些东西问你你答不出来。》
那张面上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我看不太清,她说:《我的时间戳证明……》
《闭嘴。》纸鸢连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时间戳只能证明你手脚快,你要是原创,那你告诉我那些话是在什么地方写的,几点写的,改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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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往椅背上一靠:《这份报告只能证明你是个手快的贼,趁她卡壳的时候把没改完的半成品偷走了。》
纸鸢的嗓门不大,但台下安静得都能听见。
那个《我》没有反驳,它甚至没有去看盛怒的纸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它的脖子往右侧歪了一下,然后用那双灵动的眼睛盯住了我。
《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记忆会出错,》它用我的嗓门说,《你觉得你记得的那些细节,有多少是真的?》
《我》望着纸鸢:《第五句的主语断层了,那是我故意留的。文中女主在晚上十二点零四分——人在熬夜到那样东西程度的时候,就是会犯这种错,我在模拟我笔下人的极限。》
四周恢复了平静。
随后它看回我,用我平时哄自己的那种语气说:《那些痛苦的记忆也是一样的。安眠药,失眠,干呕——都是我写进文里的设定。你没有经历过那些,顾苒。你只是记得它们而已。》
《我》往前逼近了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宣判了死刑:
《你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你只是某个被我写好了背景设定的、可悲的衍生外挂仿真机器人【顾苒_】。》
《衍生外挂?仿真人?》我看着它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没有发火,也没有如它所愿的情绪崩溃。
我把U盘插进裁决台的接口,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段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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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天晚上写那篇稿子的时候自己录的,手机架在书桌台灯旁边,画质很差,灯光把我的脸照得发黄。
录像里的我佝着背坐在终端前面,屏幕的光打在面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文档。桌上摊着一锅早已坨了的泡面粥,边上放着一板安眠药,被抠出来了两颗,还有一颗没吃完的捏在手里,化了一半黏在指头上。
然后录像里的我开始打字。打了一行,止步来,删了重新打,打到一半趴在键盘上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直起身子擦了一下嘴接着敲。光标一直在某个地方来回闪,她——我——在同某个位置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反复复,录像右上角的时间从凌晨两点十一分跳到了两点三十九,二十八分钟,就那某个句子。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了。
录像还在播,画面里的我把那颗化了一半的安眠药塞进嘴里,没有水就仰头硬咽,喉结动了两下,脸皱成了一团,随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我看见前排有人别过脸去了。
我盯着那个长着我脸的东西说:《你偷得走我写了啥,偷不走我怎么写的。》我指了一下屏幕上那把椅子,《你去坐在那儿试试,吃着化了一半的安眠药在同某个句子上卡二十八分钟,你时间戳里有此吗。》
我望着它的脸,干净的,一个粉刺都没有的脸:
《接下去啊,安眠药卡在嗓子里是什么感觉,你给我写出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广场上只剩下风鸣。
《我》张开了嘴。喉咙里有声音在转,但啥都没发出来。它的双眸在看全息屏幕上的录像,看那样东西凌晨两点还在同某个句子上死磕的我。
不到五秒,它的眼睛变了,里面有红光在闪。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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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它刚吐出某个字,脖子就朝左侧扭出一个不是人能做到的角度,就像被人忽然折断皮底下的骨头嘎达响了一声。
随后它的嗓门变了或者是坏了,从我的嗓音突然切成一种刺耳的机械声,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错误——无法复现目标行为模式——检测到严重自残生理反应——已知数据库中不存在匹配——拒绝模拟,拒绝模拟。拒绝模拟!》
它面上的皮肉开始痉挛,它还在试,嘴一直在动,想说啥——
《我……在凌晨两点……删了……又写回来了……缘何要删——无法解析。缘何写归来——无法解析。为啥不停——》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它卡在了《缘何不停》这个问题上。然后就跑不动了。
《呲——》
它后颈的位置冒了烟,一股焦糊味出来了。随后它的眼角开始往外淌白色浑浊的液体,看着像纸人哭丧。
广场上没有人出声。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它面前吸进来了一大口味儿,冲的我差点没站稳。
我越过它还在冒烟的头顶,抬起头看朱雀。
《你看清楚了没有,到底谁是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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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应我。
迟衡始终没开口,直到这时候他才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
《我最近也审了很多变异体的小说,》他的双眸落在屏幕上——录像停在我趴在键盘上干呕的那一帧上。《它们每某个都写得很精准,但读完了很空洞啥都没有留下。》
目前的《我》还在抽搐,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啥玩意儿了。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人写的东西让我心里发堵。》
但满场的人仍然连个出粗气的都没有,全盯着正中间那位。
朱雀终于动了,他扫了一眼那具正在冒白烟的残骸,像在看一只早就死透了的苍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并不意外。
《系统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靠肉眼和感觉来定了?》
他没管迟衡刚才说了什么,反手就把桌上那份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账号提交时间,她实在比你早。》
朱雀的嗓门响在广场上,《但附注里写得很恍然大悟,这号从注册到那篇文上传成功,中间就隔了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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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悲悯地看了一眼那堆冒烟的东西。
《四分钟,老作家都不可能把大纲顺明白,倒是够爬虫跑个复制粘贴。》
广场外围又传来很多压不住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我站在台上感到一阵寒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太毒了。
他明明早就知道这魇人是个假货!可他偏偏要望着我被逼到扒皮抽筋的份上,等怪物自己烧穿当众现了原形,才慢条斯理地掏出这个早就准备好的客观数据。
怪物冒烟,那叫故障。
但四分钟的复制差值,这叫铁证。
他一句话不仅把怪物锤死了,还顺手维护了系统只认数据不认人的权威,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各位。》朱雀把报告推到桌中间。
《同意。》纸鸢没有任何迟疑。
《同意。》零眸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叉。
迟衡最后看了一眼早已黑掉的屏幕:《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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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定完成。》朱雀低下头,《执行。》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两侧的部队刚要往前压。
《退下。》朱雀没有抬头。
朱雀一只手翻开裁决报告,另一只手从大衣里面拔出了枪。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枪口从桌沿伸过去的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他要干啥。
《砰!》
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枪响的时候我一直在看那样东西东西,子弹打进去的位置是……右胸?
那样东西东西直接倒了,砸在了地砖上。它身上那件我的深蓝外套铺在地上开始往外渗透明的东西,就像是一具在急速融化的蜡像。
我站在台上,离得最近,看得一清二楚。
它们的心脏长在右边。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知道往哪里打。
啪。
一声轻响把我拉回现实。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判席上,朱雀早已把那把发烫的枪随手丢在了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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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动作连着做下来行云流水的,好像刚才签掉的不是一条命,是一张请假条。
他咬住笔帽把钢笔拔出来,低头在裁决报告上签了名。签完把笔帽咬回去,笔递给执事,站起来,拢了一下袖口,开始收桌上的文件。
从始至终他没有往地上那滩东西看过一眼,也没有看我。我活生生站在这个地方,但在他的流程里,我跟那滩东西大概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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