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到底什么是真的?
我走下广场的高台。
在台上的时候啥都感觉不到,现在下来了,那样东西劲儿一松,身上终于感觉到冷了。
我回去还是没坐电梯,现在每次回家都自己爬楼。
四楼的走廊里还是一点嗓门都没有,我停在了林绪门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门上那盏红灯还亮着,我盯了一会儿,没敲门,也没出声。
头顶传来电机转动的嗓门,监控探头最终动了一下,红外线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我的脸。
《滴——》
电子封条咔哒响了一声锁开了,没有宣读没有道歉。就这样嫌疑没了连坐解除了,从关到放就是一个信号灯变个颜色的事。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慢慢拉开了。
林绪站在门后面,两天没见整个人跟个干树杈一样,眼底一圈乌青,头发胡乱拿皮筋扎在后头。
她看着我,双眸往下扫了一圈又看回我的脸。
她没哭也没问广场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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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嗓门是哑的,我猜她这两天没如何说过话。
《没缺件。》
就这三个字,把我撑直了两天的背又弯下来了。
我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
《出门前熬了锅粥,现在应该凉透了。》
林绪没接话,她走出来拉住我的手。
她说:《走,去热粥。》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有一天林绪过来说今天元宵节,然后就在她家厨房里煮起了汤圆。
林绪被放出来了,红灯灭了,封条撤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在码字,又卡在某个排比句上,反复看,反复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清楚。
她来我家把碗放在我桌面上,我接过来吃了一个,芝麻馅的,好甜,吃完那个卡住的句子居然清楚怎么写了,看来吃甜的实在管用。
我把那句话改完往后一靠,才发现她早已在旁边坐了挺久了,手里翻着我桌上的一本书,也不是真的在看,大概就是陪我坐着。
我们就这么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她站了起来来说走了,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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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上次你说那样东西方言词,你姥姥那边的,你姥姥现在还在吗。》
《去世了,在我十四岁走的。》
《哦没事,就是想起来了,碗一会儿记忆中洗完还给我。》
随后她走了。
我坐在那边手里还拿着勺子,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被一根针扎进来又抽走了。
我重新看回屏幕接着写,但那个感觉没有消掉。
我跟林绪说过那样东西方言词吗?
我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往回翻,实在是翻不出来某个具体的场景。那样东西词我只在审判台上说过,说是我姥姥那边的方言。广场上那么多人,也许有人回来隔着禁闭的门告诉了她,也许她那时候还没被关起来人就在台下只是我没注意到。
我想不起来了。
我把剩下的汤圆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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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到她,她从外面买菜归来,我从楼下上来在四楼楼梯口遇上的。她说菜价又涨了,说楼下杂货店换了老板,新老板不认识她,不给赊账了。
我跟着她往走廊走听着她说话随后嗯了两声,走到她门口后她进去了,我继续往我的室内走,走了几步停住。
楼下那家杂货店一直不赊账,林绪有一次钱财没带够,老板让她回去取了再来,她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哭笑不得,说那老板这辈子就认钱不认人。我记得她说这话时候的样子,那家店不赊账,没有什么新老板认不认识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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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走廊里没动,我们筒子楼每层好几户人,陆陆续续有邻居开门出去从我旁边过,我让一下等人走了又站回去。
我回室内锁了门,在桌边坐下。林绪昨天问我姥姥还在不在,问完了说就是想起来了,然后就没有随后了。那不是林绪。林绪想到什么就说啥,不会用就是想起来了把一句话憋回去。
我坐在那边喘不上气,我早就习惯恐惧了。可是现在我开始怀疑某个天天一起吃饭的人已经不是她了,但我又拼命想找某个理由证明自己在胡想。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受,好难受——眼睛又开始肿了。
——————
朱雀来的时候快晚上十一点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敲门声把我从终端里拔出来,我去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我先看了他的手,很好,什么都没拿,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还是面无表情,但他一直没有在这个时间来过我这里。
他进来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书架前面,而是直接走到床边落座了,是以我只好在旁边椅子上落座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林绪在禁闭期间被换了,是上周。》
我坐在那边没有说话。
我打开禁闭门看见的她呢,元宵节那天坐在我旁边翻书的那个人,给我煮汤圆的那样东西人呢。
那早已不是林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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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的汤圆很好吃。》我说。
我自己都没思及会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感觉有点可笑,但那个芝麻馅甜度刚好,做得跟林绪一模一样,我把那样东西碗吃空了。
朱雀还是低着头,我望着他的侧脸。
《她清楚的东西太多了,审判上的那些,那套方法,林绪清楚的关于我的事,她全有。》
《我清楚。》他说。
《那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是要我如何做。》
他抬起头望着我说:《先不动,她现在没有对你出手,你也不要出手,等她动了我来处理。》
《又是按程序吗。》
《按程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望着他说:《朱雀,等证据要时间,她要是先动了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看我,跟平时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我们就这么对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眼睛移开了。
《你今晚来不只是说此的吧。》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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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坐在那儿手指按在床边上,用了点力关节都鼓起来了。我看了那只手一会儿,没有再问。
《行,那就等。》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到了门外没有立刻开门,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样东西碗放着别还了。》
我往桌角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碗放在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是林绪的碗。
《缘何。》
他没有回答此问题,开门走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坐在那里听他的脚步声走远。
随后我望着那个碗。
想起来在物业楼里挨着墙根过核验的《胆小》林绪,每天和我坐在一块儿掰干面包的话唠林绪。
可上个星期呢?
我想起她给我汤圆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我旁边翻书的样子。还有那天我从广场上下来,禁闭解除后我们互相拉着手松下来的那一下。
那些全是假的吗。
可它看我的眼神,它给我热粥时的动作,它拉着我手时那种发抖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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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顶着林绪皮囊的怪物,如果它没想害我呢。
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到地板上去的,后知后觉得就坐在地上了。哭了多久也不记得,反正天亮的时候我还在地板上,双眸肿得睁不开。
桌上那个白瓷碗在台灯照不到的暗处,安安静静的跟那样东西再也回不来的女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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