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物
傅言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只记忆中门口的值班阿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走到楼下，雨不清楚啥时候又下起来了。
坐在车里，他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电话又响了。沈雨薇。
他挂断。
又响。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接了。
《迟，你啥时候归来？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念呢？》
那头顿了一下：《啥？》
《林念在哪？》他的嗓门哑得厉害，《她葬在哪？》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傅言迟，你去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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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她葬在哪！》
《我如何知道！》沈雨薇的嗓门尖起来，《傅言迟，你搞清楚，她早已跟你离婚了！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跑去问前妻葬在哪？》
傅言迟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发动车子，开向最近的一家殡仪馆。
一家一家问。
问了三家，终于有人记得。
《林念？某个月前的单子。》工作人员翻着登记簿，《是个男人来办的，姓陆。》
《陆啥？》
《陆止。》
傅言迟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那天在天台上，把他一脚踹开的男人。
《葬在哪？》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你可以查查城西的福安园，那边便宜，很多……》工作人员说到一半，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说下去。
傅言迟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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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园在城西郊区，一大片公墓沿着山坡铺开。
他到的时候天早已快黑了。
守墓的老头正要关门，被他一把拦住：《林念，某个月前葬的，在哪？》
老头瞧了瞧他，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傅言迟跟着他，踩过湿滑的石板路，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角落的位置。
两块碑。
并排。
一块刻着：林念，1995-2026。
一块刻着：傅宝儿，2023-2026。
小的那块碑上，还放着某个褪了色的布偶熊。
傅言迟认出那样东西熊。宝儿一岁生日那天他随手买的，几十块钱，后来她一直抱着睡。
他站在两块碑前，站了很久。
雨打在墓碑上，顺着照片往下淌。
林念的照片是笑着的，宝儿的照片也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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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清楚该说啥。
他甚至不清楚该想啥。
一个月前。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签离婚协议那天。
宝儿抱着他的腿哭，说妈妈会死。
他把她推开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爸爸你别签，妈妈会死的——》
他把她推开了。
傅言迟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可他啥都吐不出来。
他在墓碑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久到雨把他浑身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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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小墓碑。
冰的。
石头是冰的。
宝儿的身子也是冰的。
一个月前他推她的时候，她的小手是热的，软的，上面还沾着棒棒糖的黏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一直不知道宝儿喜欢吃什么。
他一直不清楚。
他蹲在那里，肩膀开始发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声音。
后方忽然传来跫音。
傅言迟回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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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男人站在雨里，撑着黑伞，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陆止。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眉眼比某个月前更冷。注意到傅言迟，他脚步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弯腰。
把那束白玫瑰放在林念的碑前。
直起身。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看傅言迟一眼。
《站住。》傅言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陆止止步，没回头。
《她……最后那一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止沉默了几秒，转过身。
雨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嗓门却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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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清楚？》
傅言迟没说话。
陆止往回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女儿发烧，她抱着孩子，自己还在打止痛针。》
《她没地方去。那套房子是你名下的，她不想住。》
《我给她找了个出租屋，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她非要写欠条。》
《最后那几天，她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就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看天亮。女儿问她，妈妈你在看什么？她说，看太阳。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可她自己没有新的一天了。》
傅言迟的喉咙像是被啥掐住。
《她女儿是先走的。》陆止继续说，《急性脑水肿，从发病到走，不到十二个小时。她抱着女儿送的，送完，自己也倒下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止望着他，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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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替我告诉他，宝儿最后喊的是爸爸。’》
傅言迟浑身一震。
《可她喊爸爸的时候，》陆止的声音冷下来，《你在哪？》
雨声很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傅言迟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陆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
《傅言迟，你知道吗，我妻子也是从那样东西天台跳下去的。》
《三年前。只因她发现我出轨。》
傅言迟猛地抬起头。
陆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那天在天台上，我把你老婆拉归来的时候，我在想，也许这次能不一样。》
《结果呢？》
他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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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他转身，迈入雨里。
傅言迟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身后忽然传来陆止的嗓门，隔着雨幕，冷冷淡淡的：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就一句。》
傅言迟转过身。
陆止已经走到墓园门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背对着他。
《她说，下辈子别遇见。遇见了也别认得。》
《她签离婚协议那天，就早已把你这辈子忘干净了。》
雨声吞没了后面的脚步声。
傅言迟站在两块墓碑中间，站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弯下腰，跪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的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上剧烈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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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嗓门。
只是抖。
极远处，墓园门外，一辆黑色的车发动。
陆止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后视镜里那个跪在雨里的身影。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林念这三年所有的病历、缴费单、还有她偷偷录下的那些电话录音。
录音里，傅言迟的嗓门很清晰：
《我在开会，别烦我。》
《雨薇那边有时差，你别老半夜打电话。》
《妈说你又去医院了？你能不能别天天往医院跑，家里不要了？》
还有最后一段。
是她进手术室前，让护士帮忙录的：
《宝儿，妈妈要是回不来，你要听爸爸的话。别哭，妈妈去一个不疼的地方了。乖。》
陆止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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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件袋放好，发动车子。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林念最后那天，躺在病床上，疼得满头冷汗，还在冲他笑。
《陆哥，多谢你。》
《谢啥？》
《多谢你没把我当快死的人。》
他当时没说话。
现在他想说点啥，却没地方说了。
车子驶入夜色。
城市的霓虹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而在那间他曾经签下离婚协议的房子里，沈雨薇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张是孕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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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是她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知道林念这三年是如何过的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下面是某个地址。
和一个时间。
第二天，下午三点。
沈雨薇盯着那条短信，面上的笑容缓慢地消失。
---
【第四章完】
【结尾悬念钩子：沈雨薇看着那个地址，手指慢慢收紧。她想起某个月前，她曾无意中在林念的旧手机里，翻到过某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给我的女儿。她当时没点开。现在她忽然很想清楚，那个文件夹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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