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手机
沈雨薇去了。
下午三点，她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很久。
地址是城北一栋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她爬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额角沁出汗珠。肚子里是两个孩子，她不能太累。
可她还是来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短信上没有署名，但她大概猜到是谁。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陆止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
《坐。》
沈雨薇没坐。她站在门口，手护着小腹，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陆止抬眼看她，目光从她面上慢慢落到她肚子上，随后又收回去。
《林念的电话，》他指了指茶几上那部旧电话，《在她最后的文件夹里，有一段录音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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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愣了一下。
《给我？》
陆止没说话，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林念的嗓门，很轻，很慢，像是说话很费力气：
《沈小姐，我不清楚这段录音你能不能听到。如果听到了，说明我早已不在了。》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意告诉你。》
沈雨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傅言迟有胃病，不能饿着。他加班起来不要命，你要记忆中盯着他吃饭。他吃药很磨蹭，每次都要人催，你得看着他咽下去。》
《他不喜欢吃姜，但姜丝切碎了拌在馅里他吃不出来。他爱吃饺子，你能够试试。》
《他晚上睡觉会踢被子，空调别开太低。》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剧烈，持续了十几秒。
沈雨薇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咳嗽声停了，林念的嗓门继续，比刚才更轻：
《说这些好像挺傻的。你都怀了他的孩子，肯定比我更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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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话不说，怕来不及。》
《宝儿的事，不怪他。是我没照顾好她。那几天我疼得太厉害，没注意到她发烧。等我发现的时候，早已晚了。》
《她最后那几天始终喊爸爸。我想打电话给你，让你转告他，可我没他的号码了。》
《算了。》
《沈小姐，你肚子里是两个宝宝，别学我，太累了就歇歇。让傅言迟多陪陪孩子，他此人，你不催他，他永远不知道主动。》
《就这些。》
《祝你们……幸福。》
录音结束。
屋里静谧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沈雨薇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陆止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最后半个月，每天都疼得睡不着。打止痛针，一支能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一到，准时疼醒。》
《可她还在用那四个小时，给你男人包饺子。》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某个保鲜盒，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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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饺子，冻得硬邦邦的。
《她说，他过年总要吃饺子。今年的年，她过不到了。》
沈雨薇看着那盒饺子，嘴唇动了动，啥都没说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傅言迟的胃药，她买了两盒，放在那个袋子里。》陆止指了指墙角，《保质期到明年。够他吃一阵子了。》
沈雨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墙角放着某个超市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傅言迟签完离婚协议那天，她陪他回家收拾东西。他在林念的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医院的缴费单。
缴费单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时候她没细细看。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些字写的是啥。
傅言迟几点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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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迟吃啥药不能空腹。
傅言迟啥药和啥药不能一起吃。
傅言迟胃疼的时候要喝温水，不能喝凉的。
全是他。
三年，从头到尾，全是他的事。
沈雨薇缓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头一次觉得那两个孩子有点沉。
《她为啥不骂我？》她忽然开口，嗓门很轻。
陆止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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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骂我，我还能好受点。》沈雨薇低下头，《她这样，我……》
她没说完。
陆止站了起来来，提起那个保鲜盒，放进她怀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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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他早晚要吃的。》
沈雨薇抱着那盒饺子，冰凉的触感隔着保鲜盒传过来。
《还有，》陆止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墓园地址在文件袋里。他想去，别拦着。》
《去不去是他的事。告不告诉他，是你的事。》
门关上。
沈雨薇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那盒饺子，一动不动。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很久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两个孩子。
她摸了摸，忽然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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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迟回到家的时候，天早已黑了。
沈雨薇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个保鲜盒。某个装饺子，某个装药。
他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疲惫地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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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
《墓园。》
沈雨薇望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
《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傅言迟睁开眼。
沈雨薇深吸一口气，把那样东西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今天，见了个人。》
傅言迟坐直了身子。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病历。
缴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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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疗记录。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念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却还在笑。
旁边是宝儿，趴在她床边，举着棒棒糖往她嘴边送。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念的笔迹：
《今天疼得厉害。但宝儿喂的糖很甜。》
傅言迟望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沈雨薇站了起来来，走到他旁边，把手轻微地放在他肩上。
《迟，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傅言迟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没去过墓园。》他哑着嗓子说。
《明天，我陪你去。》沈雨薇的嗓门很轻，《我也该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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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迟愣住了。
沈雨薇没解释，只是把那个保鲜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包的饺子。你尝尝。》
傅言迟低头望着那盒饺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打开保鲜盒的盖子。
饺子冻得很硬，某个某个，包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冰的。
硬的。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雨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微地拍打他的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夜色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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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远处的墓园里，两块墓碑静静立着。
风吹过，那束白玫瑰的花瓣落了一两片，落在林念的名字旁边。
而在这间屋里，那个从不掉眼泪的男人，最终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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