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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清河镇

凡途问仙 · 梓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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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蒙蒙亮,陈凡早已挑着两捆柴走在通往清河镇的山路上。柴捆压得扁担微微弯曲,但他脚步稳健,呼吸均匀。这条路他走过不知多少回,每一处转弯、每一块突出的山石都烂熟于心。

昨夜他与父亲长谈至深夜。陈大山起初坚决反对儿子去镇上镖局打听学徒的事,但看到陈凡眼中那股倔强的光芒,这个沉默的汉子最终叹了口气:《你去看看也好,碰了钉子就知道爹说的话在理。》
《爹,我只是去打听打听,不成的话就回来安心种地。》陈凡这样保证,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山路渐平,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几座简陋的茶棚散落在路旁,早起赶路的行商在此歇脚。陈凡放下柴担,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这个地方早已能望见清河镇的轮廓——灰褐色的城墙像一条卧龙盘踞在山坳间,城内炊烟袅袅升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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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柴火卖不卖?》一个茶棚老板招呼道。
陈凡摇摇头:《这些要挑到镇上王掌柜家,早就说好的。》
老板也不勉强,递过来一碗凉茶:《喝口水吧,大热天的。》
陈凡道谢接过,小口喝着。邻桌数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此时正高声议论,话题扯到了最近镇上不太平的事。
《听说了吗?黑风寨的土匪又劫了一队商货,就在离镇子三十里的老鹰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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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镇远镖局的镖师折了三个,货物全丢了。现在进山的路越发不太平。》
《要我说,还是官府剿匪不力...》
陈凡竖起耳朵听着,心中暗惊。黑风寨的恶名他早有耳闻,那帮土匪盘踞在深山老林,时常出来劫掠过往商旅。只是没思及,连镇远镖局这样的势力都会吃亏。
城门处有兵丁把守,懒洋洋地检查着入城的人流。陈凡这样挑柴的农家少年,他们往往看都不看一眼就放行。穿过门洞,喧嚣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鱼腥味、牲口的粪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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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陈凡重新挑起柴担。越靠近清河镇,路上行人越多。推车的货郎、挑担的农夫、骑马赶路的客商,各色人等汇成一条流动的长河。陈凡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不时避让疾驰而过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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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沿着熟悉的巷道走,拐过数个弯,来到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这里是镇上富户聚居的区域,青砖灰瓦的宅院鳞次栉比。他在一扇黑漆大门前止步,抬手叩响门环。
不多时,侧门开了条缝,某个家仆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哦,是陈家小子啊。柴火放后院吧,我去叫账房给你结钱。》
陈凡应了声,挑着柴从侧门进院。王家是清河镇数一数二的大户,宅院三进三出,庭院里栽着花草,还有一口养着锦鲤的水池。陈凡目不斜视,径自走向后厨旁的柴房。
卸完柴,他站在院子里等待。这时,某个身着绸衫、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正屋踱步而出,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见到陈凡,少年挑了挑眉:《哟,这不是砍柴的陈凡吗?又来送柴了?》
这少年是王掌柜的独子王明远,与陈凡同岁,却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陈凡垂首道:《王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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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陈凡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嘴角扯出一丝讥笑:《听说你想去镖局当学徒?不是我打击你,就你这身板,怕是连镖局的入门考核都过不了。》
陈凡沉默不语,手指微微收紧。
《要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砍柴种地,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王明远摇着头,《这世道,啥人吃什么饭,都是命里注定的。》
这时,账房先生拿着数个铜钱走出来,打断了这场对话:《陈凡,这是这次的柴钱财,拿好了。》
陈凡接过铜钱,小心地数了数,放进贴身的布袋里。他没再看王明远一眼,扭身出了王家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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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街上,王明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陈凡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刺耳的话语压下心头。他不是不恍然大悟两人之间的差距,但正是这种差距,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改变的决心。
镇远镖局位于清河镇西头,临街一座气派的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空地面,数个赤裸上身的汉子正在练功,或举石锁,或练拳脚,呼喝声此起彼伏。
陈凡远远看着,心中既向往又忐忑。他在街角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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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守门的壮汉拦住他,目光如刀。
陈凡定了定神,恭敬道:《这位大哥,我听说镖局招学徒,想来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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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汉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嗤含笑道:《小子,看你这样是农家出身吧?清楚镖局学徒是干啥的吗?风餐露宿,刀口舔血,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清楚。》陈凡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能吃苦。》
或许是这眼神打动了壮汉,他语气稍缓:《进去找李管事吧,在左手边第某个厢房。只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几天来打听的人多了去了。》
陈凡道谢后走进镖局。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两侧排开练武场、兵器架,还有几间厢房。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皮革的味道。他按照指引找到李管事的室内,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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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但见某个四十多岁、脸上带疤的汉子坐在桌前,正翻望着账本。他抬头瞥了陈凡一眼:《啥事?》
陈凡说明来意。李管事放下账本,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肩上和手臂。
《骨架还算结实,就是瘦了点。》李管事回到座位上,《识字吗?》
《识得一些,跟祖父学过。》
陈凡想了想,老实回答:《家里穷,想多挣些钱让父母和妹妹过得好些。况且...我不想一辈子困在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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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事点点头,这在农家子弟中算是难得的了。《缘何要来镖局?要知道这行当九死一生,赚的都是卖命钱财。》
这番直白的话让李管事多看了他一眼。《倒是个实在人。不过光有想法没用,镖局要的是能打能扛的汉子。这样吧,你去后院找赵教头,他能让你明白这碗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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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他谢过李管事,按指引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宽敞,地面铺着细沙,十来个少年正在练习基本功。一个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抱臂站在场边,目光锐利如鹰。这就是赵教头。
《又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赵教头扫了陈凡一眼,指了指场边的石锁,《举起来,绕着场子走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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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凡目光投向那些石锁,最小的也有五十斤。他平日砍柴挑水,力气倒是不小,但这样重的石锁还从未试过。咬了咬牙,他蹲下身,双掌握住石锁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石锁离地而起,陈凡只觉得双臂一沉,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形,一步步开始绕场行走。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要多费几分力气。一圈下来,他早已满头大汗,双臂开始发颤。
场边其他少年止步练习,围过来看热闹。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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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他那样子,怕是撑只不过两圈。》
《农家小子也想吃镖局这碗饭?真是笑话。》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陈凡充耳不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平衡上。第二圈走到一半,他的手臂早已麻木,呼吸粗重如风箱。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挪。
终于走完第二圈,陈凡双腿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但他看到场边赵教头面无表情的脸,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开始了第三圈。
这一步,仿佛有千斤重。陈凡目前开始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他想起卧病在床时母亲熬夜照顾的身影,想起父亲佝偻着背在田间劳作的背影,想起妹妹渴望新衣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鞭子,抽打着他不让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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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步,陈凡几乎是拖着石锁在走。当终于走完第三圈放下石锁时,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双臂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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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教头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第二天卯时,到这里集合。迟到的,就不用来了。》
陈凡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通过了初步考验。他挣扎着起身,抱拳道:《谢教头!》
《别愉悦太早。》赵教头冷冷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某个月是试训期,撑不住的随时能够滚蛋。镖局的规矩,试训期没有工钱,只管吃住。》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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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镖局时,天色已近黄昏。陈凡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街上,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他清楚前路艰难,但这毕竟是个开始。
路过集市时,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走进一家布庄。掌柜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他一身粗布衣裳,也不嫌弃,耐心地询问要买啥。
《我想...给我妹妹扯块做衣裳的布,便宜些的就好。》陈凡有些局促地说。
妇人从柜台下翻出几块零头布:《这些是裁衣裳剩下的,料子不错,就是尺寸不大。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凡仔细挑选,最后选中一块水红色的棉布,上面印着细小的白花。他想像妹妹穿上新衣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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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钱时,妇人少收了他两个铜板:《看你是个疼妹妹的,拿着吧。》
陈凡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好。走出布庄时,西边的苍穹已被晚霞染红。他加快脚步往镇外走,想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刚走到城门附近,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匆匆走过,那汉子一条胳膊怪异地扭曲着,脸上却带着桀骜不驯的冷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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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黑风寨的二当家!》有人惊呼。
《难怪,听说昨夜镇远镖局设伏,抓了这条大鱼...》
陈凡驻足观望,心中震动。这就是江湖,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他即将踏入的,就是这样某个世界。
出了城门,天色渐暗。山路上行人稀少,陈凡不敢耽搁,借着最后的天光疾步前行。夜风渐起,吹得路旁树林沙沙作响。他握紧怀里的柴刀——这是他从家带来的唯一防身之物。
走到半路,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陈凡警觉地闪到路旁树后,只见三骑疾驰而过,立刻汉子皆着黑衣,背负兵刃。他们在不极远处止步,其中一人下马查看地面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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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迹到这就断了,那小子真能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继续追,大当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凡屏住呼吸,直到那三人重新上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才松了口气。这些显然是黑风寨的人,在追捕逃跑的同伴或者仇家。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江湖的凶险,手心渗出冷汗。
回到清河村时,已是月上中天。陈家小院还亮着灯,李秀娘站在院门口焦急张望。见到儿子归来,她才松了口气:《如何这么晚?娘忧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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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耽搁了。》陈凡没提遇到黑风寨匪徒的事,免得母亲忧心。
屋里,陈大山坐在桌前,烟袋锅子明明灭灭。见儿子归来,他敲掉烟灰:《怎么样?》
陈凡将经过一一道来,最后说:《赵教头让我明天卯时去镖局,开始试训。》
陈大山沉默半晌,缓缓道:《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记住,在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多长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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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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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丫早已睡下,陈凡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将那块水红布料放在妹妹枕边。睡梦中的小丫嘴角微扬,不知梦见了什么开心事。
这一夜,陈凡躺在硬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日间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王明远的讥讽、镖局练武场的石锁、赵教头冷峻的脸、黑风寨匪徒的身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某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他清楚,从明天起,自己的人生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条路上可能有荣耀,也可能有死亡。但他不后悔,就像祖父杂记中写的那样:《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守一隅?》
窗外,月光如水。陈凡闭上眼睛,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行走在从未见过的山川之间。而在遥远的、梦的尽头,像是有啥东西在等待着他——那是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存在,如同夜空中最隐晦的星光,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
鸡鸣时分,陈凡准时醒来。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和祖父留下的那本杂记。母亲早已起来,默默地在灶台前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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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要好好的。》李秀娘嗓门哽咽,背过身去抹眼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大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多说啥,但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陈小丫揉着双眸从屋里出来,注意到哥哥要出门,《哇》的一声哭出来:《哥,你要去哪?啥时候归来?》
陈凡蹲下身,擦去妹妹的眼泪:《哥去镇上做事,赚了钱财给你买糖吃。在家要听爹娘的话,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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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丫抽泣着点头,紧紧抱住哥哥的脖子。
天色微明时,陈凡走出了清河村。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肩上的包裹很轻,心里的担子却很重。这条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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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在山间缭绕,前方的路隐没在朦胧中。陈凡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开坚定的步伐。他不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清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在田间劳作的农家少年陈凡。
他的名字,将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里,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哪怕最初的笔墨,只是江湖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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