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另眼相加
入夜时分。
夜色笼罩美浓平原，整座稻叶山城也从白昼的忙碌之中，进入了相对安静的夜晚，家家户户都在静谧的黑暗之中入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此时代最普遍的节奏。
只有少数的屋子能够透出烛光，毕竟不管是蜡烛还是灯油，一般的平民百姓都是消费不起的。
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照明真的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即使是在中国，也多有相关的故事流传，往往都是书生因为家贫点不起油灯，为了读书想了各种办法的典故，诸如《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等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中国都是如此，更加别说是在这个岛国了。
不过在藤吉郎的长屋里，此日晚上却是也奢侈的亮起了烛光。在大堂之中，借着火光的映照，斋藤道三缅怀的举起手中的短刀，手指都微微颤抖着，他轻微地的揣摩着刀身，端详着上面镌刻着的那样东西《秀》字。
《就是此……就是此……》
他似乎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虽然一别便是十数年，自己也不再是当初的楚叶矢一族的首领，而是成功依靠计谋夺取美浓，成为了天下闻名举足轻重的一方诸侯。然而无论如何也好，这把短刀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因为这正是过去的自己，曾经使用过的楚叶矢之刃的碎片，那把传说之中太初武士斩鬼所留下的宝刀的一部分。
倘若说之前就早已非常笃定了的话，那么至此斋藤道三就是完成了最后的一全确认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样东西与义龙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发少女，这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另某个女儿！
真的是……
真的是太好了！本来也不清楚有生之年能不能再相见，却没有思及惊喜却是来得如此忽然，以至于让他都没有任何的准备，猝不及防！
纵然是一贯以不守信用、心狠手辣成名，因此被称为《美浓的蝮蛇》的他，此时此刻心也是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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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脑门光滑，满脸络腮胡子，长相看起来就很霸气的男人沉沉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努力的挤出一脸和蔼慈祥的老父亲笑容，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黑发少女开口问道：
《深芳野……不，你母亲，她……她还好吗？》
《……》
黑发少女闻言，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黯然。
她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什么都没能够说出来。
脑海里回想起的是年幼时，那永远忘不了的一幕，那样东西手持锡杖，红眼的男人突然闯进自己的家里……当时年幼的秀千代啥都不知道，就早已和母亲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在红眼男子得手走了之后，只剩一口气的母亲在弥留之际，用短刀的力气和所有的妖力，复活了她，并且嘱托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而后便香消玉殒。
在那之后，年幼的秀千代就背负着母亲的祝愿与对母亲的承诺，坚强的独自生活，她失去了许多，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然而唯独还记忆中母亲留给自己的名字，每每有人问及名字时，都会展示母亲留下的短刀上的《秀》字来回答。
一直到此日为止，都是这样。
《……》
《……》
在安静之中，空气一点一点的变得沉闷起来，而有些时候，沉默本身也是回答的一种。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看着少女黯然的表情，斋藤道三瞬间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岁的样子，他恍然大悟了啥，默然一会儿之后，才喟然长叹一声。纵然少女什么都没说，然而聪睿如他，又怎么不会明白是如何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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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女人已经不在这人世了啊……
他心中很奇怪的没有啥吃惊的感觉，只有果不其然如此的了然，毕竟在这生灵涂炭的战乱之世，无论是人还是妖鬼，每天都在大量的死去，再加上一别就是十数年杳无音讯，他其实早就早已接受了这个可能性。
但是悲伤的情绪却是怎么都压抑不住，他重新转过头来，有些出神的揣摩端详着手里的短刃，像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缅怀过去的状态里，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简直好像是一切都发生在昨天那样。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他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双眸不知不觉的变得明亮起来，似乎有些晶莹的感觉。
要死要死要死……
此时候，站在稍极远处的藤吉郎，整个人都胆战心惊起来，他根本来不及感慨美浓之蝮没想到也有柔情的一面，感慨此似乎心肠都是由铁石构成的男人也会有这么人性的表现，而是第一时间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觉得自己注意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颤颤巍巍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阿秀小姐神色黯然，垂眸不语，而顾墨兄弟也是一脸平静的在望着，对于目前的一切毫无惊色，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愧是来自天朝上国的人……
然而吧，在这个时候这些都早已无关紧要了，藤吉郎从其中唯一筛选出来的信息就是——这屋子里仿佛就自己一个《外人》来着……
完了完了，他条件反射一般的低下头来，死死盯着地板，再也不敢抬头，心中满是苦涩。
希望可以蒙混过去，希望道三大人不要在意此细节，希望他不会在之后反应过来，觉得在自己某个外人面前泪眼婆娑的很丢脸，随后大半夜的起来让人把自己从屋子里拖出去斩了……
在藤吉郎求神拜佛的时候，斋藤道三也慢慢的回神了，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之中，但是往日里那些记忆却依旧在他眼前纷纷扰扰的飞来飞去，干扰着他的思考能力。
悲喜交加，难以自抑，既有重新见到自己另一个女儿的欣悦，也沉浸在挚爱离世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努力收敛情绪，此男人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想起她已经不会说话了，顿时更觉心酸愧疚，即使他其实没有啥错，然而对比一下自己还有不仅如此一个女儿这些年的生活，再看看目前的黑发少女明显不清楚吃了多少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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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藤道三顿时就觉得自己要被那种内疚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嗓门变得有些沙哑，但是却极其有力，仿佛不仅仅是在抚慰，更是某种贯彻自身意志的保证，《阿秀，我的女儿！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用像是之前那样了……就像是我向你母亲承诺会照顾好义龙那样，我一定也会照顾好你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的藤吉郎听着这话，禁不住的就是一阵羡慕，他就清楚会是这样，不过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情。
黑发少女却是有些愕然的抬起头来。
《不错，我们这就回去，老夫这就去让所有人都清楚这件大好事，不错，一定要让整个美浓都清楚……》
四周恢复了平静。
斋藤道三喃喃自语的说道，随后吸了一下鼻子，紧接着立刻便反应过来，掩饰似的继续豪迈的放声大笑起来，他一挥手热切的对几人招呼着，目光依旧只锁定在阿秀的身上——
《哈哈哈哈，今天真是一个不错的好日子，走吧，阿秀。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对了对了，你也是饿了吧，我这就让人准备一下……》
他忽然想起藤吉郎仿佛是在天色将暗的时候才进城的，搞不好他们走了一整天，应该也没吃啥东西，马上就对此上心起来。
这一刻，斋藤道三不像是那样东西以心狠手辣闻名的美浓蝮蛇，更像是终于盼到子女回家的空巢老人……沉重无比的愧疚与亏欠感，让他无比希望能够给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弥补一些什么，不管是啥都好，只要他能做的都会去做。
只是，对于斋藤道三的表现，秀千代却貌似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样，她茫然下意识的目光投向四周。
——带着些许求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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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知道了这的确是自己的父亲，一切都能够对应得上……可是，可是，这真的太忽然了啊，她通通没有心理准备，根本没有办法一下子接受这么忽然的展开，不管是对方此时此刻展露出来的热情，还是对方所说的安排。
——让整个美浓……都知道？
——还有回家……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那样东西天守阁当做自己的家啊？！
是以即使斋藤道三说得极其振奋，无比希冀迫切的，然而她此时此刻，满心都是下意识的抗拒与排斥来着。
《咳咳，道三大人，你先听我说……》
顾墨在此时候，也是终于站出来打圆场了，他轻微地的咳嗽一声，将手握成拳头抵在自己下巴处，望着两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过来，方才好整以暇的继续说了下去。
《是这样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点忽然呢？阿秀她之前根本不清楚这件事，即使清楚你是她的父亲，可是你对她来说，也是非常陌生的，是今天才认识的人啊，你看是不是给她一点时间来适应一下……》
没有办法立即接受，此是很正常的，他也不希望注意到少女这么为难。
反正知道这件事就行了，日后不要留下遗憾就好，但是不用强求当即接受，反正目前时间还有的是……况且，就算是阿秀没有办法立刻接受下来，难道斋藤道三就能够不认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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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是以说——其实结果也没差啦。
可。
《……你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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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藤道三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毛头小子，瞪了对方好一会儿之后，才忽然这么毫不客气的询问道，横眉竖眼的。
他没来由的觉得此家伙真是讨厌，居然叫自己的宝贝女儿叫得这么亲密，阿秀也是你能叫的吗！
这是只因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失而复得，浓浓的欣悦与沉重的愧疚交织，加之补偿心理的作用，使得斋藤道三在想要加倍的弥补秀千代的同时，也加剧了他担忧再度失去的警惕与抗拒，而眼前的青春人似乎就是那样东西会带走阿秀的可恶家伙……
——是以只是在刹那间，他就感觉顾墨面目可憎起来，横竖看不顺眼。
《……》
《……》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得，敢情你根本就没有记住啊，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顾墨维持着面上出现裂纹的笑容：《我叫顾墨，是阿秀……》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想起来了！》斋藤道三很是不耐烦的挥摆手，粗暴的打断他的话语，这小子真讨厌，还是一口一个阿秀的！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边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女。
不过纵然很讨厌，倘若是阿秀喜欢的，那自己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独断专行，粗暴蛮横……
他只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责任，做好一个好父亲，要是刚刚相认就不顾阿秀的想法，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行事，只会让阿秀伤心，那就完全与他一开始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狠狠的瞪了顾墨一眼，让后者莫名其妙的，随后斋藤道三再度露出极其温和的和蔼笑容，对秀千代说道：
《也罢，是为父有欠考虑了……这件事情我们不急，不急，先按阿秀你的想法来吧，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接受了，我们再说……不过，我们先回天守阁如何样，我不能让你住在这种地方。》
他像是在小心的征询少女的意见，同时还扫视了一眼四周，这座长屋只能够说是干净，然而要啥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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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也是过惯苦日子的人，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那是指他自己没问题，却绝对没办法接受让自己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在这种地方待着。
秀千代仍然有些迟疑，不过她性格如此，即使是面对陌生人也很好说话，更加别说是面对自己刚刚认的父亲了，既然对方愿意先退一步，表示她不喜欢就一切都能够商量，那她也不好固执己见。
成功说服女儿的斋藤道三一下子眉开眼笑起来，连忙走在前面带路，同一时间也不忘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再度给某人一个凶恶的眼神。
《你们……一起来吧，跟上！》
这条蝮蛇抛下这么一句话，似乎很是不情不愿的样子，接着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殷勤的在黑发少女的旁边笑呵呵的说了起来，仿佛要迫切的抓住每一份时间弥补亲情与过失。
《……》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呼……得救了。》
在长屋里一动不动的藤吉郎，终于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他的脸色微微有些煞白，腿也有些发软，眼神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看来道三大人没有打算计较在自己面前失态的事情。
只不过在惶恐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亢奋，他难掩振奋的望向身边的青春人，眼神带着羡慕：《顾墨兄弟，你可真是好命啊，有阿秀小姐的关系，道三大人肯定对你另眼相加，你接下来一定会飞黄腾达的，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大叔我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mmmm……另眼相加？》
顾墨皱着眉头，仿佛的确是，那样东西糟老头仿佛对别人都很正常，就是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都像是在瞪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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