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出逃第三年 · 七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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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合台重伤之后，他带来的下属亲兵很是闹了一阵，但察合台毕竟自己不占理，私闯了霍闻野的后院，异族那边也不肯为他出此头，察合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出了关。

他到底是没娶成长乐郡主，他最终的大妃是青阳公主——就是痴恋裴苍玉，引得圣上动怒，逼得裴苍玉不得不和沈惊棠假结婚保全裴家的那位公主。

从察合台事件之后，霍闻野发现了哄姜也心甘情愿陪他睡觉的窍门，在床上情浓的时候，他也会抱着她说些窝心的情话，许诺一生一世护着她。

姜也似乎真的信了，不光对榻上之欢不再抗拒，偶尔还会给他打个绦子缝双鞋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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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证明了，男人床上说的话是信不得的。

刚入九月，霍闻野便迫不及待要迎接长乐郡主入府，姜也也有了名义上的主母。

霍闻野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出去两天，长乐郡主第二天要进府，你听话些。》这语气仿佛在告诉自己养的小猫以后要多个女主人。

姜也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再次地，沉沉地地低下头。

她父亲是燕王一系的武将，她和郡主自然认识，只只不过脾性却甚是不合，只因她不习惯像其他人一样捧着哄着把郡主高高供起来，郡主带领自己小圈子的人合伙孤立她，她也不肯放低身段讨好郡主，后来燕王再有家宴，她总是推脱着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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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位主母成了她的顶头上司，按照规矩，她是想如何整治姜也都能够——但这些，霍闻野是不会在意的。.

姜也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只是她有一点不恍然大悟，按照霍闻野说的，他是想迎娶长乐郡主为妻的，但为什么既没媒妁之言，也没三书六礼，反而是一顶轿子抬着人不明不白地进了府？

难道是时局不稳，他怕朝廷阻拦，打算先把长乐郡主请进府里再举行婚事？他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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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得好，人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姜也兀自忐忑了半日，直到黄昏刚至，郡主那边便派人来传唤：《姜姑娘，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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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是逃不掉了。

姜也深吸了口气，偷偷把伤药揣进袖子里，理了理衣襟随那侍女出去。

长乐郡主被安置在第四进院子，她这回带来了不少下人，不过半日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姜也被侍女带进了堂屋，先没见着郡主，反而见着一位细眉小眼的姑姑，自称姓徐。

姜也同时行礼，同时儿不着痕迹地四下细细打量，徐姑姑观她神色，不咸不淡地笑了声：《姑娘别找了，郡主昨晚上没休息好，这会儿正补觉呢。》

她见姜也敛了神色，便又问了句：《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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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顿了顿：《我姓姜。》

徐姑姑立即道：《如何姑娘还用着家里的姓，这可不行，如今你的主子是都护和郡主，等郡主醒了，让她为你重新取个名吧。》

一般来说，主家在买了奴仆之后，多会为奴仆改名换姓，美其名曰恩赐，其实更是为了彰显主人的权威。

姜也一听这话，身子便是一僵，只抿着唇不言语。

徐姑姑始终留心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这般，便知道不是个好拿捏的，她心里冷笑一声，命人捧来一只烛台：《还有件事得劳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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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示意下人把烛台递到姜也手里：《今儿入夜后都护要过来，麻烦姑娘在帘子外值夜，帮着点个亮。》

这铜烛台的烛液是向下滴漏的，滚烫的烛液滴在人手上，怕是要把皮肉都烫烂了去，若是捧上一夜，只怕她一双掌都不能要了。

这姑姑精通杀人诛心之道，同时儿让婢妾听着自己男人和正妻翻云覆雨，一边挨着滚烫的蜡油废了人家的一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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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听得脸色都变了，徐姑姑唇角漫上一丝笑意：《霍都护说了，以后这府里上下都交由郡主打点，郡主刚进府里，就吩咐了这么一件事儿，姑娘不会不愿意吧？》

她这话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郡主同意，霍闻野默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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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两边僵持的时候，内室的帘子忽然被打起，长乐郡主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扫了眼徐姑姑，又看了眼姜也：《这是怎么回事？》

听她这话音竟然像是不知情，姜也愣了下。

徐姑姑瞧见长乐郡主，眼神竟有些躲闪，很快又理直气壮地道：《回郡主，姜姑娘年岁尚小，不太通为人妾侍的规矩，老身只好教一教她了。》

她说完，又凑到长乐郡主耳边，压低声音：《郡主，之前霍都护为了她重伤察合台王子，可见对她万般宠爱，咱们若不杀杀她的威风，以后只怕她要骑到您头上来了，老身也是为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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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长乐郡主一脸不耐烦，直接打断她的话：《你说她不懂为人妾侍的规矩，我看你更不懂为人奴婢的规矩，我的事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她说完，也不顾徐姑姑脸色青一块红一块，转向姜也：《成了，这没你事，你走吧。》

姜也心中大喜，正要起身离去，长乐郡主忽又唤了声：《等等。》她也不顾底下人的脸色，冷冰冰撂下一句：《你随我来。》

姜也又焦虑起来，硬着头皮跟她进了内室，长乐郡主打发了屋里伺候的所有人，盯着姜也瞧了会儿，神色怅惘起来：《我仿佛也有几年没见你了。》

姜也被她这句话也带回了能够随意斗气儿使性的少女时光，不由微怔了下，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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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愧为‘北地第一美人’，便是一脸讥诮的模样也是美不胜收，姜也微微出神，又拿不准她这话是啥意思，便只说些奉承的客套话：《都护倾慕郡主，郡主院里的东西自然是样样都好。》

长乐郡主环视了一圈，挑起同时唇角，有些讽刺：《你瞧我这个地方如何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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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长乐郡主夸张地笑了声：《哈，倾慕我？》她看向姜也：《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燕王府一家已经被盯上了，我父亲为了借兵，本想把我送给察合台，霍闻野知道之后，硬是横插了一杠，破坏了燕王府和察合台的联合。》

她发出冷冰冰的欢笑，声音里有一股不易觉察的恨意：《我算啥呢？只不过是个稀罕点的物件儿，谁开的价高，我便归了谁。》

姜也还真不知道其中有此缘由，她也不知道说啥好，空洞无力地安慰了句：《...最起码霍都护待郡主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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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檐角：《霍闻野当初是被流放到边关的，这你应该清楚吧？》

长乐郡主抬起头盯着她，又嗤得笑出声：《看来你还真是一无所知，姜参将未免把你护得太好了。》

她没等姜也回答，便自顾自地开口：《我父王一是不欲留此麻烦，二也是为了讨好霍贵妃，便示意手下人取他性命，在他从军之后，那人对他多番凌虐折辱，甚至屡次把他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谁思及他一条贱命硬是扛了下来，还成了威震一方的人物。》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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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心跳微微加快。

长乐郡主又毫无笑意地笑了声：《我父王指派的那样东西人，就是你父亲。》

姜也心脏猛地一沉，不由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霍闻野对她多番戏谑折辱，甚至强迫她当了她的私奴。

长乐郡主望着她：《先是燕王府，再是你父亲，然后是你我，当初那些欺凌他，戕害他的某个个都倒了，你不如猜一猜，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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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也舌尖发涩：《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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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出来便好，》长乐郡主漠然地点头：《我们燕王府也罢，你们姜家也好，一个个地都跑不了，我们最后都会死的。》

姜也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本能地开始为自己找各种借口：《也，也不一定，郡主瞧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活得好好的...》长乐郡主玩味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复又抬眼，直直地看向她：《你觉得，你现在活得还像个人吗？》

当胸一刀，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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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凄凉地笑了两声：《我们都会死的，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直接被他杀死，或者被他践踏玩弄一番再死。》

姜也嘴唇嗫喏着，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磕在郡主的梳妆台上。

她看姜也鬓发散了，形容狼狈，便伸手帮她拢了拢鬓发，从自己发间拔下一只簪子，插进了姜也的鬓间。

长乐郡主又目光投向她：《从前我的确瞧你不顺眼，你不过是个参将的女儿，凭啥你能被父亲千娇百宠，爱如珍宝，而我却像个奇货，就连我的父亲都在打着我的主意，盘算着如何把我卖出最高的价钱。》

她神色满是自嘲，小声道：《没想到到了最后，竟是你陪我走了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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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没等姜也听清，她就背过身：《你走吧。》

姜也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啥，却又无力可诉。

等到入夜，在外演兵三天的霍闻野最终归来，径直去了长乐郡主的院子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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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未曾合眼，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块石头，又仿佛脖子上悬了把利剑。

第二天刚蒙蒙亮，她攥着郡主给她的发簪，急不可待地去了第四进院子。

第四进院子闹哄哄的，被一圈人围着，只不过她也如愿见到了‘郡主’。

——只不过郡主是被抬着出来的。

她身上盖着白布，风吹起白布的一角，姜也看到她满身干涸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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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只脚从竹架上垂挂下来，半只鞋松松套在脚上——霍闻野甚至不愿意成全她最后的体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姜也的脚步踉跄着慢了下来，直至逐渐停住，郡主给她的簪子陷进肉里。

心里对霍闻野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被彻底地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