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调整方案最终还是报上去了。
秦风签的字，盖的章，走的正规流程。
六个名字，某个不多，一个不少。
郭小兵看着那份文件从自己手里递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像是吃了一斤黄连，还硬要往下咽。
他笑不出来。
也哭不出来。
就那么僵着，嘴角往下耷拉，眼角往上挑，整张脸拧得像个放了三天的苦瓜。
武凤美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忍住。
《老郭，你这脸咋了？抽筋了？》
郭小兵没理她。
他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盯着终端屏幕发呆。
屏幕上某个字都没有，就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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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个光标，盯了整整十分钟。
---
第二天，郭小兵还是那副样子。
面无表情，眼神发直，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
武凤美跟陈玉文嘀咕：《老郭这是咋了？昨日还乐呵乐呵的，此日就像谁欠他五百万似的。》
陈玉文小声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不清楚。》武凤美摇摇头，《反正不正常。》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别的科室的人早已开始传了。
《哎，你们知道吗？人事科那样东西郭小兵，最近仿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他钱财似的。》
《我听说，是他和他老婆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那方面的问题。》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据说他老婆很不满，要跟他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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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
《不清楚，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又有人凑过来：《不对不对，我听说的不是此版本。是郭小兵被新来的科长训了，当着全科室的面，训得跟孙子似的。》
《新科长？就是那样东西三十一岁的秦风？》
《对，就是他。据说训得郭小兵当场下不来台。》
《啧啧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食堂里，各种版本的消息飞来飞去，比电视剧还精彩。
武凤美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听了几句，忍不住笑了。
她回到办公区，把听到的版本跟陈玉文和孙宏伟说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笑得肩上直抖。
《那方面有问题……》陈玉文捂着嘴。
《要离婚……》孙宏伟憋着笑。
《训得跟孙子似的……》武凤美摇摇头，《这些人的嘴啊，真是。》
秦风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三个凑在一起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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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啥呢？》
三人赶紧散开。
《没啥没啥。》武凤美摆摆手，《秦科，吃饭了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秦风点点头，走回自己座位。
他没问。
但那些窃窃私语，他都听见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捧高踩低，落井下石。
你得意的时候，人人捧着你。你失意的时候，人人踩着你。
没有数个人真心希望你过得好。
---
下午两点半，人事科的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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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兵正对着终端发呆，没动。
电话又响了两声。
武凤美看了一眼郭小兵，伸手去接。
《喂，人事科……》
《找郭小兵。》电话那头的嗓门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见，《让他接电话。》
武凤美愣了一下，把话筒递给郭小兵。
《老郭，找你的。》
郭小兵接过电话，声音有点干：《喂，久仰，我是郭小兵。》
《郭小兵！》电话那头的声音炸开了，《你怎么干事的？交代你的事情就办成这样？你此副科长还能不能干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声音很大，大到办公室里几个人都能听见。
郭小兵脸色变了。
他听出来了——是谭哥。那样东西帮他打过招呼的人，那样东西小舅子被从名单上拿掉的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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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哥，您听我解释……》
《解释啥？》那边直接打断他，《我把人交给你，你就这么给我办的？》
《谭哥，不是我不办，是……》
《如何了？你不会说话？不会争取？我找你办事，你就给我这个结果？》
郭小兵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谭哥，我尽力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尽力？》那边冷笑一声，《行，你尽力。以后有啥事，别找我了。》
啪。
电话挂了。
郭小兵拿着话筒，愣在那边。
还没等他放下，电话又响了。
他下意识接起来。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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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兵！》又是一个炸开的声音，《你搞什么？我那样东西老乡的事，你如何办的？》
《齐哥，您听我说……》
《说什么说？名单都报上去了，我老乡的名字呢？在哪？》
郭小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小兵，你行。你真是行。》
啪。
又挂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郭小兵握着话筒，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刚要把话筒置于，电话又响了。
《郭小兵！我那个侄子的事，你就这么给我办砸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处，不是我不办……》
《不是你不办？那是谁不办？你让我去找谁？你办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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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处，我真的……》
啪。
第三个。
郭小兵把话筒放下，深吸一口气。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没喘匀，电话又响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某个都是骂人的。
每某个骂完就挂。
郭小兵接完第六个电话，手早已抖得握不住话筒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武凤美、陈玉文、孙宏伟三个人坐在自己位置上，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想听不见都不可能。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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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样的静谧。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郭小兵坐在那边，望着桌面上的电话，眼神空洞。
他想不明白。
他给这些人打电话的时候，明明那么客气，那么低声下气。
《谭哥，我跟您汇报一下……》
《齐哥，我人微言轻……》
《刘处，实在对不住……》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把责任推给秦风，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为什么现在骂的都是他？
缘何没有一个人去找秦风？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秦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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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正坐在那边，低头看文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几个电话，嗓门那么大，他肯定听见了。
但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郭小兵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
眼眶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武凤美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东西。
《秦科，我先走了。》
秦风点点头。
陈玉文和孙宏伟也跟着站了起来来，打了招呼，走了。
办公区里只剩下秦风、郭小兵，和墙上那面滴答滴答的挂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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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兵还坐在那边，没动。
秦风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小花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夕阳把花园染成金黄色。
他看了一会儿，扭身走回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郭小兵忽然开口。
《秦科。》
秦风抬起头。
郭小兵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低下头，嗓门闷闷的。
《没事。》
秦风看了他两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随后他点点头，拎起包，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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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郭科长，》他没回头，《电话要是再响，可以不接。》
说完，推门出去了。
办公区里只剩下郭小兵某个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坐在那边，盯着那部电话。
电话很静谧。
但他清楚，第二天还会响。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此时正沉下去。最后一抹光把行政楼染成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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