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七点，郭小兵推开家门。
妻子张爱妮此时正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立刻吃饭。》
郭小兵没应声，直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张爱妮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书房里，郭小兵坐在椅子上，没开灯。黑暗中只有烟头的一明一灭。
一根，两根，三根。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站了起来来，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
《倘若哪位同志有意见，说明这位同志对组织有不满。对组织不满，那就是对党不忠。》
秦风说这话的时候，就那么看着他。
当着武凤美的面，当着陈玉文和孙宏伟的面。
他郭小兵在人事科熬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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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副科长当了八年，伺候了三任科长。每一任走的时候都拍着他肩上说《小郭不错，有机会的》。
机会呢？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科长位置空出来，他以为最终轮到他了。
结果空降一个秦风。
三十一岁，刚考上公务员一年，凭什么？
就凭搞了个活动上了党报？就凭领导拍了他一下肩上？
郭小兵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样东西青花瓷笔筒——是他去年出差时买的，花了两千多。
他看了一眼，然后凶狠地摔在地面。
砰！
瓷片四溅。
他又提起桌上的某个茶杯，摔下去。
砰！
又某个。
一个烟灰缸，某个砚台，一个水晶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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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地上满是碎片。
书房门被推开了。
张爱妮站在门外，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她看着满地的碎片，又望着站在书桌前喘气的郭小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迈入去，关上门。
《老公，怎么了？》
郭小兵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张爱妮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下来，摁灭在窗台上。
《说吧。》
郭小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还是那样东西秦风。》他的嗓门闷闷的，《我此日想把之前积压的那批干部调整提上去，他当众把我顶回来了。说我不讲流程，说我想草率行事，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训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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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妮没说话。
《我在人事科八年了。》郭小兵的声音有点抖，《伺候走三任科长，谁不说我小郭能忍、能扛、能办事？现在呢？某个刚来的毛头小子，骑到我头上拉屎。》
张爱妮走到他后方，把手搭在他肩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老公，你实话告诉我，那批名单里，有没有特别的人？》
郭小兵愣了一下，抬起头。
张爱妮望着他，目光很平静。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就是那种……打了招呼的。》
郭小兵沉默了几秒。
《有数个。》他压低声音，《谭哥那边打过招呼，说让他小舅子动一动。齐主任也打过电话，提了他某个老乡。还有……》
他报了数个名字。
张爱妮听完，嘴角缓慢地翘起来。
《老公，你这方法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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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兵望着她。
《你想自己把这事办了，好让他们领你的情。》张爱妮说，《可现在科长是秦风，你办得了吗？》
郭小兵没说话。
《你办不了。》张爱妮替他说了，《那你就不该自己扛。你应该把这事……抛给他。》
郭小兵眼睛缓慢地亮了。
《你是说……》
《那些人找的是你，不是秦风。》张爱妮的嗓门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不清楚秦风什么态度。你得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
《让他们清楚，是谁把他们的好事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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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兵站了起来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然后他猛地转身，抱住张爱妮，在她脸上凶狠地亲了一口。
《还是我老婆厉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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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妮推开他，弯腰开始收拾地面的碎片。
郭小兵早已提起手机，拨出了第某个号码。
---
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声音有点不耐烦。
郭小兵面上立刻堆起笑，虽然对方看不见，但那笑容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谭哥，是我，人事科的小郭。》
《哦，小郭啊。》那边的声音缓和了些，《啥事？》
郭小兵压低嗓门，语气里全是歉意：《谭哥，实在对不住。您小舅子那事，我跟我们新科长汇报了，可他……》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可他给按下了。说先暂停，他要了解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了解情况？》那人的嗓门沉下来，《你没跟他说，这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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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谭哥，我怎么能不说呢！》郭小兵的嗓门更低了，《可他说……他说他不了解情况，要再看看。我这人微言轻，实在没办法。只能跟您说一声，让您……有个准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随后《啪》一声，挂了。
郭小兵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缓慢地翘起来。
他又拨出第二个号码。
《齐哥，是我，小郭。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您那样东西老乡的调整，被我们新科长按下了。我提了，可人家不给面子……》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郭小兵又拨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某个电话，都是一样的语气——低声下气，充满歉意，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刘处，实在对不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主任，我人微言轻……》
《李局，您交代的事我没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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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第五个电话，郭小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爱妮已经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正拿着抹布擦书桌。
她看了一眼郭小兵，笑了。
《心情好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郭小兵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
《老婆，》他说，《你说秦风能扛几天？》
张爱妮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
第二天早晨，郭小兵八点四十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自己的桌子擦了一遍，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又把秦风桌上的笔筒摆正。
八点五十，武凤美来了。
八点五十五，陈玉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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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五十八，孙宏伟来了。
九点整，秦风推门进来。
《秦科，早。》郭小兵站起来，面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秦风点点头：《早。》
秦风走到自己座位，落座，打开终端。
郭小兵也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办公区里和往常一样静谧。
但郭小兵清楚，有些电话，此时正路上。
他看着秦风那张青春的侧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青春人，好好享受吧。
看你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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