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半，秦风推开离退休处的门。
张小燕已经到了，正坐在位置上翻一个老花镜腿上的小字文件。
夏邦群在终端前，两根手指敲键盘，咚、咚、咚。
李延川的位置空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风把包置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三十一。
《张姐，延川老师此日没来？》他问。
张小燕抬起头，往李延川的座位瞥了一眼：《来了，在走廊尽头抽烟呢。》
秦风走到窗边往外看。
行政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李延川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楼，肩上微微弓着，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在抽，烟在指尖慢慢烧着，一缕青烟往上飘。
秦风看了几秒，转身问张小燕：《延川老师怎么了？眉头皱那么紧，心情不太好？》
张小燕置于手里的文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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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一言难尽。》
她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顺着秦风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家里的糟心事。》她压低声音，《延川他媳妇，性格要强，脾气来得快。延川这人你也知道，随和，不爱争。
两口子过日子，一个强势，某个让着，本来也能过。可他媳妇……》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总感觉延川对她不上心，对她娘家不好，对她父母不好。
只要心情不好，就拿延川出气。
延川回家晚了几分钟，骂；
周末想出去钓鱼，骂；
给她妈买东西买便宜了，骂；
给孩子报辅导班没跟她商量，骂。》
张小燕摇摇头：《延川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不想吵，就忍着。忍了十几年了。》
秦风没说话。
《前几天又闹了一回。》张小燕继续说，《延川他妈病了，住院，他想回去看看。他媳妇不让，说她妈也病了，凭什么先看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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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川没办法，两头跑，这边伺候完那边伺候。前天回来上班，双眸里全是血丝。》
秦风看着窗外那个微微弓起的背影。
李延川手里的烟烧到手指了，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
他没扭身，站在原地，又点了一根。
秦风收回目光。
《张姐，这种事……没法劝吧？》
《没法劝。》张小燕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延川这人，啥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出来抽根烟，抽完回去继续憋着。》
她走回自己座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咱们做同事的，能做的也就是听他说说。但他不说。》
办公区里静谧了几秒。
只有夏邦群敲键盘的咚、咚、咚。
秦风站了起来来，往外走。
《秦处？》张小燕抬起头。
《我去抽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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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不抽烟。
但他还是走到小花园，站在李延川旁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李延川看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把烟掐了。
《秦处，您怎么……》
《没事，出来透透气。》秦风站在他旁边，看着极远处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延川没说话，把烟夹在手里，也没抽。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李老师，》秦风开口，《家里的烦心事，我听张姐说了几句。》
李延川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
《我不劝你。》秦风望着远处，《我就是想说，男人也不是啥都要自己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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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川转过头看他。
秦风没转头，继续说：《把话说开，让你媳妇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扛了十几年，她知不清楚？》
李延川沉默了很久。
手里的烟又烧到手指了。
他这次没抖，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
《秦处，》他的嗓门有点哑，《有些话……说不开。》
秦风终于转过头，望着他。
李延川五十岁不到，鬓角早已白了。
眼窝深陷，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站在那边，肩上塌着，整个人像是被啥东西压着，压了几十年。
《我一开口，她就说我顶嘴。我不开口，她说我冷暴力。》李延川的嗓门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哭，我哄。她骂，我听着。她不愉悦了，我做啥都是错的。》
他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夹在手里没点。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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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上初中那年，她非要换学区房。我说钱财不够，她闹了三个月。最后找她娘家借了二十万，她妈天天打电话，催着我们还。她还房贷，我还外债，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就剩几百块。》
他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去年她妈住院，我陪了半个月。我妈住院，她一天没去。我归来晚了，她说我对我妈比对她们好。》
秦风没说话。
《有时候我想，》李延川看着极远处，《离了算了。》
他顿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沉默了很久。
《可是孩子怎么办？我爸妈如何办？他们受得了这个？》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算了。》他扭身往回走，《秦处，多谢您。我没事。》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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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回到办公区时，李延川早已坐在自己位置上了，正对着终端，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档。他握着鼠标，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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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燕看了秦风一眼，没说话。
夏邦群还在敲键盘，咚、咚、咚。
秦风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电脑。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点帖子。
女生发帖：男朋友一回家就玩电话，不理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男生发帖：上了一天班，累得像狗，回家就想安静一会儿，媳妇就开始骂，说我不关心她。
女生回帖：你就是在冷暴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男生回帖：我就是想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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