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天才被带进纪委谈话室的时候，酒早已醒了大半。
冷汗从头皮里往外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停地用毛巾擦，擦完一层又冒出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
室内里很静谧。
对面坐着两个人，打头的那样东西他认识——王建国，纪委监察一室主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旁边是个青春人，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记录。
于天才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这姿势他熟，以前开会坐领导对面的时候就这样。
但现在，姿势一样，感觉通通不同。
《各位领导，》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不清楚为啥让我来这儿？我于天才在国土局干了这么多年，遵纪守法，坚决拥护组织，一直没什么问题啊。是不是……搞错了？》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没说话。
那目光平静得很，平静得让于天才后背发凉。
《领导，》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面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我真不清楚啊。要不您给提个醒？只要我想起来的，我一定交代。》
王建国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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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年轻人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安静。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砸在于天才心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又开口。
《领导，我这还在党校培训呢。组织上安排的学习，耽误了不好吧？要不我先回去培训，等培训完了，我主动来汇报？》
于天才说着，屁股往椅子边挪了挪，像是准备站起来。
王建国最终开口了。
《培训？》
于天才愣了一下，点点头。
《对，培训。市委组织的重点班，很重要的。》
王建国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于天才望着，心里咯噔一下。
《于天才，》王建国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培训期间，组织三令五申全封闭管理，你干了什么？》
于天才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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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闯校门，私自离校，出去喝酒。课堂睡觉，打呼噜把教授气走。这些，是不是你干的？》
于天才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领导，这事儿我承认。我是做得不对，违反纪律了。我检讨，深刻检讨。回去我就写检查，保证以后不再犯。》
王建国点点头。
《还有呢？》
于天才愣了一下。
《还……还有？》
王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于天才脑子飞快转着。
还有？
还有啥？
他偷偷观察王建国的表情，想从那面上读出点啥。
但那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领导，》他咽了口唾沫，《真的没有了。我以党性担保，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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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点什么。
《党性？》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还有党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于天才的脸白了。
《领导，您这话……》
《于天才，》王建国打断他，《我问你，苏经理是谁？》
四周恢复了平静。
于天才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苏经理？》
《对，苏经理。》王建国盯着他，《天龙酒店的公关经理，姓苏的那个。》
于天才的嘴唇开始抖。
《领导，那……那是个女的，我……我就是认识，没啥……》
《没啥？》王建国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你为什么要给党校人事科的秦科长介绍她？还说她‘技术好’、‘够你回味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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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才的脸彻底白了。
冷汗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他拿着毛巾的手在抖，擦都擦不准。
《领导，我……我那是……那是开玩笑……》
《开玩笑？》王建国笑了一声，《于天才，你当纪委是菜市场？开玩笑？》
于天才张着嘴，说不出话。
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抖得椅子都跟着轻轻晃。
于天才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手也在抖。
《于天才，》王建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告诉你，我们叫你过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现在主动交代，是组织给你机会。你要是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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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才抬起头。
他望着王建国，嘴唇哆嗦了几下。
随后他忽然往前一扑，双掌撑在桌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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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我交代！我都交代！》
他的声音都在抖。
《那样东西苏经理……是天龙酒店的人，专门陪领导的。我……我带人去那儿喝过几次酒，她陪着。我就是……就是想讨好秦科长，才那么说的……》
王建国没说话。
于天才继续说：《领导，我错了！我不该带人出去喝酒，不该在课堂上睡觉，不该说那些话……我全都交代！您给个机会！》
王建国看着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慌。
《于天才，就这些？》
于天才愣住了。
《就……就这些啊。》
王建国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于天才面前。
《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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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才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他的账户。
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于天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抖。
《这……这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是你近三年的账户流水。》王建国替他说完，《于天才，你某个副处级干部，一年工资加奖金不到二十万。你这账户里，一年进账一百八十万。多的那一百多万，哪儿来的？》
于天才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还有，》王建国又拿出一张纸，《这是你儿子出国留学的缴费记录。一年四十万，四年一百六十万。这笔钱财，又是哪儿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于天才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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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才低着头，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腿。
王建国站了起来来，走到他面前。
《于天才，你以为就那点喝酒睡觉的事，值得纪委大晚上去党校堵你？》
他俯下身，望着于天才。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心里那点事，我们都知道。现在交代，算你主动。等我们一点一点往外掏，性质就不一样了。》
于天才抬起头。
他双眸里全是血丝，脸上全是汗。
《领导……我……》
《你什么？》
于天才张了张嘴。
然后他忽然趴下去，头抵在桌面上。
肩上一抖一抖的。
不清楚是哭，还是别的啥。
好戏还在后头
王建国直起身，走回座位。
看着那样东西趴在桌面上抖成一团的人。
房间里静谧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的夜色很深。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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