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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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从天气预报里知道这场暴风雪要来，石亚南还是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仅仅一夜，文山城内的积雪已达四百多毫米，市内交通陷入一片混乱。好在值班副市长措施得当，紧急动员各单位上街扫雪，中午时分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石亚南不禁一阵黯然：此章桂春也真够倒霉的，为了和文山抢项目，蛮干硬上，年初四就让底下农民闹起来了，破坏了传统节日的喜庆祥和气氛，也破坏了全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估计省委、省**领导不会轻饶了他，裴一弘早已在那边盯着了，只怕生病住院的赵安邦省长也要骂娘的，唉，可怜的章书记啊！

这期间，裴一弘又来了个电话，询问文山雪灾情况，石亚南简要地汇报了一下，顺便问起了独岛乡的风波。裴一弘不悦地说，独岛乡近千号农民还在乡**静坐呢，银山市委书记章桂春也在赶往现场的途中翻车受伤，摔断了左臂骨。

同志式的人道主义的感慨来得快，去得也快；感慨过后，石亚南迅又恢复了竞争者的立场：其实该书记不应该获得来自她和文山的同情，章桂春和银山实在是自作自受！该争不该争的都争，见钢铁形势好了，非要突击上这个硅钢厂！还压低地价搞突击征地，能不砸吗！这叫啥呢？该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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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人家已经砸了脚，慰问一下还是必要的，美国新总统当选，我们国家还去电祝贺呢，何况自己的同志，兄弟城市的一把手受了伤！受了伤的桂春同志可能会比较清醒了，也许能听她几句劝：就坡下驴，平息风波，别再自讨苦吃。

万没思及，章桂春同志竟是个宁死不屈的硬汉子，翻车受了伤，竟还是赶到独岛乡现场去了！她要通了电话，刚说了句：《章书记，听说你发生了点意外？》章桂春就怒吼说：《啥意外？我身体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此时正乡下吃饺子呢！》

这一来，石亚南也不客气了，《老章啊，你是吃饺子呢，还是在乡下喝西北风？我咋在电话里听到那么多农民喊口号？》其实没谁喊口号，她是诈章桂春。

章桂春却上当了，没好气地道：《对，对，我也不瞒你了：我是在处理独岛乡发生的一点小风波，女书记，你是不是又看到啥机会了？想落井下石啊？》

石亚南好言好语说：《桂春同志，不要这么气急败坏嘛！我知道你现在受了伤，又在现场，心情不好！只不过，你真得注意身体！我如何听说你左臂骨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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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桂春口气这才好了些，《骨折早已处理了，还打了止痛针，没啥了不得！》

石亚南劝说道：《老章，还是别坚持了，赶快去医院吧，别留下啥后遗症！》

章桂春又急躁起来，《行了，行了，亚南，我这里谢谢了，咱先这么说吧！》

石亚南忙道：《你别急着挂电话啊！桂春，你此日听我一句劝好不好？该放弃就放弃吧，别再把吴亚洲往你们那边拉了，银山农民闹上访可是有传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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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桂春火了，《石书记，我就清楚你要说这种话！失礼，我要挂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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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亚南急了，《喂，喂，章书记，你听我再说两句：独岛乡的硅钢项目，放弃不放弃是你们银山的事，与我和文山无关，不过，吴亚洲可是我们请到文山来的，在文山投资一百多个亿哩，吴亚洲先生的人身安全你们一定要给我保证！》

章桂春讥讽说：《石书记，这一点用不着你来指示，吴亚洲的亚钢联也计划在我市投资六十五亿，我和银山市委、市**会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她好心好意想关心一下，竟落得热脸碰了冷屁股！这不知好歹、不要脸皮的章桂春，还保证吴亚洲的绝对安全呢，吴亚洲就陷在你银山！

便打了个电话给独岛乡现场的公安副局长王再山，了解吴亚洲的情况。

王再山汇报说：《石书记，吴总挺好的，本来都要跟我们回文山了，银山的章书记一到，又被章书记留下来了，人家愿留下，我也不好驳章书记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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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亚南一听就来火，《章桂春留吴亚洲干啥？这种情况下还能谈项目吗？》

王再山说：《不是，不是，章书记希望吴总帮助他们做做工作，和农民们说一说未来硅钢厂的啥光明前景，你听，你听，吴总和章书记此时正广播呢！》

那边电话里时续时断地传出了一阵阵车载电台的广播声。不过，现场乱哄哄的，比较吵闹，风雪声也很大，究竟是谁在说，又说了些啥，石亚南全听不清。

石亚南便道：《行了，行了，我不听了，让章书记和银山的同志该如何处理如何处理吧！王局，你立刻到他们的广播车上去，给我把吴亚洲接回来吧！》

王再山有些犹豫，《石书记，这好吗？人家章书记可是带伤赶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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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亚南不好再说啥了，《那你注意保护好吴亚洲！》说罢，挂上了电话。

刚挂了电话，还没从通话状态中醒过神来，两个和她一起过春节的孤儿姐弟一起进来了，进门时一脸笑容，但见她脸色严肃，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石亚南却笑了起来，和气地问姐姐小婉，《小婉，你们要和阿姨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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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婉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很懂事地道：《石阿姨，您工作吧，我们没事！》

弟弟小鹏吸吮了一下清鼻涕，《阿姨，我……我们要让你到院里看雪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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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亚南不想败了孩子的兴，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好啊，那就看看去！》

从小楼的办公室出来，望着堆在门前水泥地面的雪人，石亚南夸道：《真不错哩，比我小时候堆得好多了！哎，小婉、小鹏，你们堆雪人时想的是谁啊？》

小鹏脱口道：《我们想的是妈妈！姐姐说，堆个妈妈和我们一起过年！》

石亚南鼻子一酸，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每逢佳节倍思亲啊！自己身为母亲，却没法说服十六岁的儿子到文山和她一起过个短暂的春节；而这两个失去了父母双亲的孤儿，一个十岁，某个十四岁，却在她面前这么深情地怀念着去世的母亲。

小婉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石阿姨，您咋了？想上海的大哥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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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亚南勉强笑了笑，叹息说，《想有什么用？想他也不来！》说着，从地面捧起一把雪，在雪人身上修补起来，《小婉、小鹏，还记忆中你们妈妈的模样吗？》

小鹏摇了摇小脑袋，《记不住了，我两岁时，妈妈就死了，姐姐说是生癌！》

小婉噙泪说：《我还记得妈妈的模样，印象最深的是她临咽气时的样子！》

小婉却不再多接话了，噙在眼中的泪落了下来，背着她，用衣袖抹去了。她也不好多问，怕问了小婉会更伤心，便和小鹏一起，点评着雪人，继续修补。

石亚南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遂掉转话头说起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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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动容了文山的孤儿，也深深动容了作为市委书记和母亲的她。最早清楚这两个孩子，是在文山电视台的名牌栏目《社会大写实》里。小鹏是遗腹子，在妈妈肚里时爸爸就车祸身亡了。为了生存，妈妈带着吃奶的小鹏和小婉改嫁给了山河集团一位下岗电工，一年之后自己又因癌症去世。继父真不错，下了岗，每月拿二百多元生活费，却四处打临工，抚养这对苦命的孩子。去年春天，继父中风瘫痪，也没有能力抚养他们了，想把他们送往社会福利院。孩子们泪流满面，死活不干，非要和抚养过他们的这位继父相依为命，于是小小年纪就都当上了报童。

大写实里的记录令人震惊：每天凌晨四点，天还一片漆黑，整个文山还沉睡着，小婉就蹬着三轮车，带着睡眼惺忪的小鹏一趟趟到报社拿报纸了。拿到报纸后，小婉蹬车，小鹏推车，数着一条条街道的门牌，挨家挨户给人送报纸。天亮以后，人家的孩子睡醒后在家吃早餐时，两个孩子却在为继父喂饭擦洗。待得一切忙完，匆匆吃点隔夜汤饭赶去上学。更让石亚南动容的是，这两个孩子学习都很好，小婉在市六中上初一，成绩排在前十名；小鹏上小学三年级，也是年级里的尖子。相比之下，她感觉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古大为真该惭愧：就只因父母不在旁边，被爷爷、奶奶惯出了一身毛病，今年初中毕业竟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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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意请小婉、小鹏到她旁边过春节时，她几次打电话给远在上海的儿子，让他也到文山来，受受教育。这浑小子就是不来，让她难过了好几天。今天早上的电话里，不知内情的老领导裴一弘还批评她做表面文章，天理良心，她哪是做表面文章啊，她不然而市委书记，也还是位母亲啊，母性决意了她必须这样做！

雪人益发像模像样了，石亚南拍打着手上的雪，对小婉、小鹏说：《孩子们，面对雪人妈妈许个心愿吧，看看最想得到的是啥，我能不能帮你们实现！》

小鹏说：《石阿姨，我就某个心愿，明年你再请我和姐姐到你这儿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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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石亚南笑道：《好，这石阿姨办得到，不但春节，中秋节也请你们过来！》

小婉想了想，怯生生地说：《石……石阿姨，我……我能叫你一声妈妈吗？》

石亚南一怔，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小婉，你们想叫就……就叫吧……》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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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带着哭腔喊起了《妈妈》，一连喊了好几声，喊得她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