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升刚回江府便看见江致远此时正书房里来回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如何？》
千升低着头，不敢看他。
江致远的心沉了下去。
《她……收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千升摇头。
江致远喉结动了动：《那她……说什么了？》
千升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郡主说……这些肮脏的东西，她不想再见到。》
肮脏的东西。
江致远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那块玉佩，他画了三个月，亲手监工，每一道纹路都刻着他的心意。他原打算在金玉阁，当着她的面，亲手替她戴上。
可最终送到她面前的，只有那夜的背叛，和一句《肮脏》。
他忽然笑了一声，欢笑干涩得吓人。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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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他本应该恨云安的，恨他的爷爷灭了他的国家，杀了他的父皇和母妃。
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对她好，忍不住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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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来过两次，一次送汤，一次送自己做的香囊。江致远让门房挡了，说他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第三日一早，江致远穿戴整齐，备了厚礼，前往协律郎沈府。
既然不能利用云安打探京城部署，沈沅这边总要有个交代。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沈府比他想像中寒酸。
协律郎沈大人官居五品，掌宗庙礼乐，清贵有余，油水不足。宅子不大，门房老迈，通报都慢吞吞的。
江致远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沈大人姗姗来迟。
《江校尉。》沈大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不知校尉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江致远起身行礼，开门见山：《沈大人，晚辈今日前来，是为求娶令嫒沈沅姑娘。》
沈大人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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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娶……沅儿？》
《是。》江致远从袖中取出庚帖，双手奉上，《晚辈与沅姑娘两情相悦，愿以正妻之礼迎娶，还望沈大人成全。》
沈大人没有接庚帖。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又放下。
《江校尉，》他抬起眼皮，目光有些复杂，《你前些日子，不是和云安郡主走得极近吗？》
江致远脸色微变。
《那是……误会。》
《误会？》沈大人笑了一声，《京中谁不清楚，江校尉与东宫嫡出的云安郡主交情匪浅。上元节同游，春日宴同席，连郡主生辰那日，你都送了一整车的贺礼。》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如今忽然来求娶我的女儿，江校尉，你让老夫如何相信，你是真心？》
江致远攥紧了袖口。
他不能解释。
不能说云安早已不要他了，不能说是因着沈沅腹中的孩子，不能说他现在只是想给此女子一个名分，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晚辈是真心。》他只能这样说。
沈大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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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校尉，》他终于开口，《沅儿是我的女儿，虽非高门嫡女，却也是我沈某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你今日来求娶，老夫问你三句话，你若答得上來，这门亲事我便应了。》
江致远心头一松：《沈大人请讲。》
《第一句，》沈大人竖起一根手指，《你可曾对云安郡主起过真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致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如何也吐不出来。
上元节的灯，春日宴的酒，她生辰那日他熬了三个通宵画的玉佩图样——
四周恢复了平静。
《第二句，》沈大人不等他回答，又竖起一根手指，《若有一日，云安郡主回心转意，你当如何？》
江致远脸色白了。
《第三句，》沈大人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身来，《你求娶沅儿，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心里好过？》
三句话，句句诛心。
江致远站在原地，某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大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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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校尉，你回去吧。》
他扭身要走，走到门外又停下，背对着江致远，嗓门疲惫：《沅儿前日归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老夫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自己做了错事，求我别问。》
《今日你来求亲，老夫大概恍然大悟了。》
《可江校尉，你这样的人，护不住沅儿。》
《你走吧。》
门在他后方关上。
江致远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了沈府的。
只记得回廊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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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问他，你可曾对云安郡主起过真心？
他想了很久，想给自己某个否定的答案。
可他想起来的，全是云安的脸。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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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没有真心。
他只是……不敢有。
他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活着都是假的。他拿啥去配太子嫡女、皇帝最疼爱的云安郡主？
江致远走到沈府门外，阳光刺眼。
他忽然想起千升带回来的那句话——
《这些肮脏的东西，我不想再见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肮脏的。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掌，沾着别人的血，顶着别人的身份，偷着别人的命。
确实肮脏。
沈府后院的角门边，沈沅站在那里，望着江致远失魂落魄地走远。
她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姑娘，您怎么不去见见江校尉？他都来求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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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摆了摆手。
《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丫鬟不解：《为何？他不是说对您……》
沈沅笑了一声，那笑容有些苦涩。
《他对我有愧，不是有情。》
那夜在金玉阁，他带她去求云安成全，说是为了给她某个名分。
可她看得清楚，他跪在云安面前时，眼里全是那个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哭，她求，她演得那样卖力。
可云安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停了。
只因她看见，江致远眼底的光，也跟着灭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弹指间她忽然恍然大悟，她永远赢不了那样东西人。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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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连着孩子都是她自己算计来的，那日的药那样烈，他嘴中喊的只有云安二字。
东宫
云安正坐在窗边，听王子裕说这些日子的热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子裕坐在她对面的紫檀木椅上，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与从容。太原王氏的嫡长孙，这样的家世，便是放在整个京都，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你是没看见，》王子裕笑得眉眼舒展，《那江致远从沈府出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沈大人那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狠，愣是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云安端起茶盏，神色淡淡：《沈大人是个明白人。》
《可不是嘛，》王子裕看着她，目光柔和，《不过我倒好奇，阿愿——你是啥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阿愿。
这是王子裕私底下对她的称呼。旁人唤她郡主，父王唤她云安，只有他，从幼时相识起，便固执地唤她的闺名。
云安看了他一眼。
《从一开始。》
王子裕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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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那日，云安置于茶盏，望向窗外，《他上去与文家公子武斗不是寻常世家教养的招数。》
《就凭这个？》
《还有他不喜青梅酿偏爱菊花酒，人少时他会悄悄给自己倒上一杯，品茶时的说辞。》云安淡淡道，《某个人可以伪装身份，伪装不了喜好和习惯。那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王子裕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我们阿愿，果不其然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藏得很好的东西。
云安没有接话。
王子裕也不在意，只是从袖中取出某个檀木盒子，放到她面前。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云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是她最喜欢的花。
《你这是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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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裕笑得云淡风轻：《路过玉器铺子，望着好看，就买了。反正你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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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随意，可云安清楚不是。
太原王氏的嫡长孙，哪会《路过》啥玉器铺子。
他是专程去寻的。
《子裕。》她合上盒子，推了回去。
王子裕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愿，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他说，《这一年，你待他与旁人不同，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事情了了，你若是难过……》
《我不难过。》云安打断他。
王子裕顿了顿。
《真的？》他问。
云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
那弹指间，王子裕眼底有啥东西闪了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盒子又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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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当是……哄你开心的。》
云安沉默一会儿，最终没有再推拒。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多谢。》
王子裕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行了，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止步脚步，回头看她，《阿愿，记着——不管啥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等她的回应。
云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瞧了瞧手中的玉簪。
她轻微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江府。
江致远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一夜。
千升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敲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直到第二天夜里，门最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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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致远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
《备马。》他说，嗓门沙哑。
《去……去哪儿？》
江致远没有回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抬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心中仿佛有啥东西，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去东宫。》
千升大惊失色：《主子，您疯了？这个时辰去东宫——》
《不是去见郡主。》江致远打断他。
千升愣了愣：《那……》
江致远垂下眼。
《去求太子，让我戍边。》
《一年。》
《一年后，若我能活着回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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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完。
可千升听懂了。
他望着主子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
他那是自然清楚，主子说的一年，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可那位云安郡主当真不会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太子吗？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攻进京城前朝的旧部基本都在戍边
江致远也不确定，他再赌，赌他和云安曾经的感情。
夜色浓稠，马蹄声碎。
江致远策马奔向皇城的方向。
他不清楚，此刻的云安正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遥遥望着这个方向。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后方有跫音靠近。
她没有回头。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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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东宫暗卫首领，单膝跪地。
《证据都搜罗完了？》
《是。江致远的真实身份、前朝余孽的联络方式、还有他这一年来的所有行踪——都在这里。》
云安接过那叠纸，随手翻了翻。
《给他送一份。》她说。
暗卫首领一怔：《殿下？》
《匿名送。》云安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让他清楚，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暗卫首领领命退下。
云安再次看向远处的夜色。
江致远他不知道，从她查出他身份的那一刻起——
这局棋的赢家，就从来不是他。
风更大了。
云安拢了拢衣襟，扭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止步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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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脂白玉，芙蓉花开。
她想起王子裕今日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管啥时候，太原王氏子裕，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随后继续下楼。
至于江致远——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天边的月。
《一年？》
《江致远，你连某个月，都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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