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青阳劫 8、刀名锦蛟
另同时,秦昭然此刻却不在校场。
他提着某个布包,来到城西一个铁匠铺外。饥荒再加上黑狼帮的光顾,城内做买卖的铺子都是门可罗雀,这铁匠铺自然不例外。
只不过,铁匠铺的主人却是个例外。他此时正隔墙的里间《咚咚》打铁,对于秦昭然的到来,他像是有所觉察,手上动作不停,一面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两人似乎还算相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来打一柄刀。》秦昭然走入铺子。
铁匠铺的主人停下手中动作,拐出铁砧,却见秦昭然把手中布包丢过来,他下意识接住,掀开布角一看,挑了挑眉:《朗朗兄,你搞错没有,这破刀有回炉的价值?》
《你再仔细看看。》秦昭然淡淡说。
铁匠依言打开布包,取出来一看,是一截断刀,凝固着黑紫色的血迹。他放出识念,这才发现刀上蕴含一层淡淡的光华,似金非金,像是某种意念。
《居然是初生的刀意。》
铁匠眯了眯眼,说道,《此刀斩过啥?》
《官。》秦昭然道。
《魏松?》铁匠像是明白了什么,面上露出某个惊容,《谢允言杀官能杀出一门刀意,他莫非是不出世的武道大家?不对不对,他自然不是。这莫非是他的‘道’?》
《他没有仙骨。》秦昭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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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铁匠含笑道,《天下八大修行,不管哪一路,找到自己的‘道’才是首重。》
秦昭然挑眉道:《只有仙骨是仙门正途,余者皆为外道。难道你斗神山的师长不教?》
《嗨,我那是自然晓得!修仙嘛,就跟做人一样,不用那么死板的。就好比黑狼帮,修的是邪路子,为的也是长生久视,跟咱们也没有不同嘛。》
铁匠笑嘻嘻地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丢给秦昭然,《喏,这是你托我查的黑狼帮底细,我可是费了很大的代价才从无声楼换来的。欠你的人情两清。》
秦昭然皱眉,还想就修行一道争辩两句,却被册子上的内容所吸引。
铁匠注视着断刀,细细地感受着上面的刀意,在脑海里构想锻造思路。嘴上也没停:《你给谢允言打造战刀,莫非是想把他培养成你们青城山的战兵?人家到底是个进士,学问人,哪会像你似的成天打打杀杀。》
秦昭然淡淡道:《青阳诡谲,让他多一分自保之力,免得要人分心保护。》
铁匠神色怪诞地把嘴嘬圆:《哟哟哟哟!在中原可不见你这般殷勤,到底是你楚国的官,就是分外爱护呢。》
秦昭缓缓摸向剑柄:《你是不是想跟我切磋一下?》
《息怒息怒,拔剑伤感情。》铁匠连忙正色道,《只不过,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也是老客了,给你打个折扣包你材料,只收你祝融火炼之法的辛苦费——赤金二两。》
《依你。》秦昭然从怀中摸出赤红的金属长条,约莫手指大小,丢给铁匠。
这赤金全称朱雀赤金,是用高阶的火炼之法从特定的矿铁中提炼而出。炼成时隐隐可见火元力场形成的朱雀图案,甚至能听到朱雀啼鸣,故称朱雀赤金。
朱雀赤金可用于炼器、画符、布阵等等,用途极为广泛,算是修行界的通用货币。
赤金百倍于黄金,但赤金能换得黄白之物,黄白之物却很难换来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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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兄敞亮。》
铁匠收下赤金笑了一笑,随手掷出两枚阵旗,分别在铺子的两个角。铺门处当即升起一面水幕,若有人从铺子外经过,也只能看到两人站着交谈的情景。
做完这些,他瞳孔中有火光闪烁,张开双掌,断刀自然而然悬浮。他的双臂各有玄奇纹路浮出,螺旋状勾连,并闪烁赤红光热,掌中蓦然吐出火舌,空气中的水分子霎时间蒸发。
火舌似是活物,往断刀一舔,就将之熔成铁汁。而且火舌极具控制力,只熔解断刀材质,而不损伤萦绕在刀身上的淡淡华光。
那华光也极是坚韧,任由温度暴涨,自身岿然不动。只是在火光的映照下,它更深层的本质也展露在两人眼前——那是一尾徐徐游动的三爪独角蛟龙。
铁匠目光闪了一闪,再次惊长叹道:《谢允言的刀意,没想到吞掉了魏松的王命之气。能驾驭王命之气,将来必是肱骨重臣。朗朗兄,还是你眼光高明。》
秦昭然不喜不怒地《哼》了一声。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照说谢允言有此器量,应该放在中枢锻炼,没有早早下放的道理。再说那弘文馆编修,在楚国历来是中枢的叩门砖,什么校对《国志》有功,这外放如何看也像得罪了啥人。不过依照他那冲动脾气,倒也不足为怪。只是,用刀意吞王气,这也是外道之法……
铁匠看了秦昭然一眼,便像是明了他心中想法,笑着道:《朗朗兄,虽说自白玉京往下,三教、道统、国宗、大宗、小宗,皆以仙骨修法为堂皇正道;但天下修法各有千秋,不仅如此七大修行门径也不乏有所成就的德高望重的高能大士。说到底,修法是一回事,如何达成、达成之后如何利用,却是另外一回事。你感觉谢允言会为了修法而残害苍生么?》
说罢不管秦昭然作何表情,他已开始锻造。
《战刀要有韧性,依照谢允言大开大阖的路数,韧性就尤其重要,否则用不上几次就折断了,岂非砸了我的招牌。》
说到这个地方,他微微一笑,翻掌间显出一块冒着白气的寒铁,火舌自然有灵,勾住寒铁熔化,与断刀所化铁汁合为一体。
《这块得自月神灵域千波湖底的白玉寒铁,易塑形,韧性上佳,正好中和刀意烈性。只不过,价格可是不菲,便宜谢允言了。》
眼看铁汁如绸布般在空中流转,他细细想了想,又加入一小块紫檀色铁料。
秦昭然忍不住道:《域外陨金?我不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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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那小门小户的德行,我也没说让你加钱财啊。》
这三种刀是时下江湖较为常用的。楚国战刀较长,刀身笔直,只在刀尖处略有弧度,适合与强敌周旋;中原苗刀较短,没有弧度,适合近身搏杀;漠北小狼刀是大朴刀的变种,形似弯刀,但曲线更复杂,须得配合相应刀法才能展现威力。
铁匠翻了个白眼,《韧性是够了,硬度还差点意思,域外陨金刚刚好。算是注资吧,来日谢允言有所成就,总算还有一点香火情。对了,你想要楚式战刀,还是中原苗刀,还是漠北小狼刀?》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楚式战刀。》秦昭然道。
铁匠点了点头,双掌如鼓风摆动,那铁汁在无形的力量下于虚空中自然塑形。到此,他的神情才总算认真起来。意念动时,两条火舌飞速交织,形成某个火焰领域,像似烤瓷一样烘着成形的战刀。
铁匠解放出双手,提起腰上的酒葫芦大吞一口含在嘴里,《噗》的喷在战刀上。战刀迅速降温,但又没有通通降温。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客官瞧好了。》
铁匠低低喝了一声,在裂帛声中,短褐上衣四分五裂,露出他铁塔似的肌肉。其臂上玄奇纹路迅速布满上半身,亦是螺旋状勾连,下一刻,竟幻化出六条手臂两个脑袋,赫然是三头八臂之术。
秦昭然每次看都感觉有趣。
八只大手握着不知哪来的大铁锤,伴随着铁匠玄而又玄的身法,万千锤影《咣咣当当》打在战刀上。一时间,铁匠铺里狂风大作,农具刀兵《乒乒乓乓》响作一团。
铁匠腰上的葫芦,不时射出水柱,喷在战刀上,蒸汽四面弥漫。
如此持续了整整两刻钟,也不知锤打了多少下,直至铁匠额头冒汗,喘气如牛,锤影才缓慢地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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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最后一锤打下去,火域轰然迸碎,犹如打铁花漫天纷洒。三头八臂之术解除,铁匠用力地喘了一下,挥手驱散蒸汽,便见虚空中悬浮着一柄四尺来长的遍布污浊的战刀。
还没完,他想了想,拿出一块半焦黑的硬木:《刀柄就用雷公木吧,可辟邪。既是楚式战刀,就不弄刀格了。》
说完当场开始制作刀柄,又是一刻钟,战刀成形。
铁匠一拍葫芦,水柱射出,洗掉刀上污浊,显露出渐变色刀身。铁匠往旁边架子一勾,一柄楚式战刀的刀鞘就飞过来,《锵锒》一声,严丝合缝。
《谢了。》秦昭然径自拿刀,转头就走。
铁匠不由大声叫道:《喂,你这人好生无情说走就走!喝一点?》
《公务在身。》
秦昭然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谁知他才刚离开了铁匠铺,迎头就看到谢允言牵着两匹马走过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朗朗兄,可算找着你了。》谢允言面露喜色。
秦昭然站定,微微躬身行礼:《县尊寻我何事?》
《永丰乡民劫扣粮车在石桥村,你快随我走一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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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言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塞到秦昭然手里。
《正好,这位铁匠铺的匠师感念县尊活命之恩,为你锻造了一把刀。》秦昭然说着,将手中的战刀丢给谢允言。
谢允言一怔,下意识接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可生。他转头一看,只见铁匠铺门外站着个铁塔般的猛汉,后者微微笑着躬身行礼:《草民雷虓,参见县尊大老爷。》
《雷兄有心了,此刀某甚是喜欢,不过今日急务在身,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谢允言客客气气地说罢,示意秦昭然上马,二人骑着马向西门而去。
雷虓望着二人背影,心说县尊这般没架子,倒是亲民得很。只不过,秦昭然做事情不爽利,明明付了钱的,却算在自己头上,那点域外陨金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忽然思及了什么,冲着二人背影喊了一声:《刀名锦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