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青阳劫 7、虞婆婆的委托

诸君岂不闻：天心如剑，民意如刀？ · 一介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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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言走出公廨，发现街道纵然还是冷清，但一扫昨日的死气沉沉，一路走过去，个别人家此时正修缮房屋，零星的商铺正开门做买卖，街口转角还支着个茶摊。

他经过茶摊，摊主热情相邀，刚好觉得口渴，便欣然入座。

这摊主姓杨，叫杨小五，年约二十五六岁。半年前原身初到青阳，便是杨小五给指的路，两人算是认识。

杨小五健谈，茶摊又没啥生意，喝不到两盏，谢允言对他的情况已了如指掌。其父母早亡，本来有个订了婚约的人家，却是个贪慕虚荣的，嫌他穷苦，转头投入王大户家里，婚约便也不作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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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快给我倒茶来。》

这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将进来，径自落座拍着桌子大声囔囔道。

谢允言看了一眼，不阴不阳地道：《陈老班头好闲心啊。》

来者正是公廨老人陈伯。一听到谢允言的嗓门，他如同屁股长了针眼般蹦起来，转头讪讪地笑道：《原来是县尊啊，属下多有冲撞，真是该死，这就回去领罚。》说完就要溜。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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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言挑眉，招了招手。

陈伯暗暗叫苦，不情不愿地走到谢允言面前，欲哭无泪地道：《县尊明鉴啊，属下在城头上与弟兄们卖力气，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呢！这不，来给弟兄们带点茶水点心过去，可不是在偷懒啊！》

《是吗？》谢允言上下扫视，只见小老头虽说谈不上整洁，却也看不出劳役的痕迹，倒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还沾着几根茅草，怕不是猫在哪里睡了个懒觉。

他黑着脸道：《又耍滑头，日落前修不好墙，定打你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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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尊放心，属下这就去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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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说完，从杨小五手里抢过整个茶壶，一溜烟跑走了。

杨小五气得大叫：《哎，老陈头你个无赖，上次的壶子还没还我呢！》

谢允言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面上，提上食盒走到门外，却见某个老妪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扑通地跪倒在他面前。

《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说话。》

谢允言连忙上去搀扶，但老妪死活不肯起来，只用着无神而麻木的双眸望着他，满是褶皱的脸皮不住抖动，苍白干裂的唇瓣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话，却张不开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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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快倒茶水来。》他只得转头吩咐杨小五。

杨小五连忙倒来一碗茶水，在谢允言俯身喂老妪喝水时，他认出了老妪，不禁叹了口气：《是你啊虞婆婆。》

《你认得她？》谢允言问。

《回县尊话，虞婆婆与小人同坊。》杨小五目露同情之色，《虞婆婆的两个儿子几年前离家参军，据说还没上战场呢，在新兵训练营就死了，抚恤都不给发。虞大郎的婆娘连夜就跑啦，丢下还没满月的儿子。这几年虞婆婆到处给人浆洗、缝补，眼望着小孙儿慢慢长大，总算还有个盼头，结果……》

《结果如何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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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昨日挨千刀的黑狼帮杀进城来，娃娃被个凶徒腰斩了，死得可惨了。虞婆婆受不了打击，患了疯病。》

谢允言心中一震，原来这老妪就是昨日去粮仓路上遇到的那样东西。思及那个小孩的死状，他的心隐隐的像被什么绞住。

《报仇……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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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婆婆喝了水，最终能开口了，却反复地呢喃《报仇》两个字，并从怀中摸出某个还温热的水煮鸡蛋，硬塞到谢允言手中。

《戴眼罩……耳坠子……五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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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婆婆说完，仍用无神而麻木的双眸看着谢允言。

谢允言大概听懂了，虞婆婆想委托他报仇，委托费就是鸡蛋，凶手是个戴眼罩、耳坠子的，五当家应该是别人对凶手的称呼。他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自己既非猎命郎君，又不是赏银捕手，这活儿跟自己画风不搭啊。

谢允言感觉手中的水煮鸡蛋变得无比沉重，对方想必是听说他杀了魏松，这才求上门来的。然而那位五当家可是亡命徒，非魏松能比，自己能是对手吗？他很有些发愁，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不还有秦昭然吗？

思及这里，他郑重地道：《虞婆婆，这鸡蛋我先收下，只要能找到机会，我一定杀了他替你孙儿报仇。》

那可是大仙门天下行走啊，区区流寇五当家，杀之应当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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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多谢……》

虞婆婆麻木的脸慢慢化开，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磕头如捣蒜般连声道谢。

谢允言忙将她搀扶起来，老人家仍不断地道谢，他让杨小五送老人家回去，自己帮忙看着茶摊。

正此时，某个披着轻甲、肤色黢黑的糙汉子快步走过，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谢允言眯了眯眼，这人身上披的，是县兵的制式甲。城中三大姓乘魏松之便利，从库中拿了好些甲胄武装家甲，这人望着有些面熟，不知是哪一家的。

这糙汉子正是从黑狼帮老巢脱身回来复命的陆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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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仝已认出谢允言，不由得加快脚步。心中暗道这县令如此年轻，看起来跟自家大郎差不多年岁，不由得有些惋叹。自家大郎今年也有十八了，再有两年即可加冠，臭小子心心念念要去考进士、测仙骨，王都繁华，开销却也惊人，自己要给他多准备些盘缠才行。

两边各怀心思，谢允言望着陆仝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一种奇怪的灵应从此人身上隐隐地传过来，像是冥冥中有一条无形的因果链相互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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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杨小五归来，谢允言拿上食盒向太素堂继续出发。就在他即将抵达太素堂时，某个衣着凌乱的小吏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注意到谢允言连忙大叫：《县尊，不好了，永丰乡的刁民劫夺粮车，还把我们给打了！》

《你说什么？》

谢允言脸色一变，《劫夺粮车可是砍头的大罪，永丰乡的人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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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小的也这般质问了，对方说，都快饿死了，哪还管得了砍头不砍头！》小吏欲哭无泪地道，《说县尊不公，给太平乡放粮，却任由永丰乡的饿死，说是要向州府告状……》

谢允言皱眉道：《讲重点，粮车现在在哪里？领头的是谁，提没提条件？》

小吏道：《粮车在石桥村。那领头的属下不认得，他说要县尊亲自去，此事才有转圜的余地。》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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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言脸色泛青，心中暗道自己杀官、放粮还没个处置，此事再不妥善解决，怕是要上断头台了。想到这里，他哪还有心思看美人，吩咐小吏把食盒送去太素堂，自己转身朝公廨狂奔。

回到公廨，从马厩牵了匹马出来，正要加速赶往石桥村，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那样东西黢黑汉子，动作不由顿了顿。

《我如何会忽然思及他？》

他直觉此事或许有诈，自己一人太过冒险，还是要以防万一。不过，公廨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也不好找他们，想了想，忽然转头望向距离公廨不极远处的校场，笑着自语道，《不是还有个天下行走吗，带上此大保镖，我看谁能害我。》

是以牵着马来到街上，正要翻身上马，忽然有些犯难了。原身是会骑马，但骑术不精，自己就算凭着肌肉记忆，这骑术肯定也很蹩脚，策马奔腾是万万不能的，等等被甩飞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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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马镫小心翼翼翻上去，按照肌肉记忆，抓着缰绳轻夹马腹。还好公廨的马较为温顺，随着他的心意缓步向校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