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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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部正纲等到少女一下马后，就立刻鞍前马后地大献殷勤，一会儿要求帮少女牵马，一会儿又问少女要不要吃些野味，自己可以去打猎。然而，少女的注意力，却从未停留在他身上。走在最前面的少女，每次都会趁着冈部正纲和自己搭话时，飞快地看一眼，走在队伍最后，从一开始就默然无语，神色暗淡的雨秋平。

雨秋平看着冈部正纲对着自己的心上人大献殷勤，心里很不是滋味。然而，自己却毫无办法。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侍大将，这次也是扮演朝比奈泰亨随从的角色。而对面是今川家两大支柱之一，冈部家的少主，身份的差异还是有些太大了。倘若不是自己有着家督马印在手，雨秋平刚才连和他对骂的底气都没有。

少女，一下子也变得遥不可及。短短几米的距离，却让雨秋平一时间都不敢抬头去看。本以为，她或许是今川义元马廻众里的高级指挥官。雨秋平问了一下，马廻众中级别最高的是两个家老，随后就是许多部将。他本以为，凭借自己和今川义元的关系，去请求一下就有机会和少女终成眷属。

可是，当他发现，少女却是今川义元本人的女儿，今川家家督的掌上明珠，今川家的公主，全今川身份最高贵的女孩之一。自己就一下子，变得很渺小很卑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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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根本无法弥补的身份差距啊。

原本一向活泼开朗的他，一整个上午都没什么话，就听着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两个人唇枪舌剑，和少女尽力的调解。他没有注意，少女一直关注着自己。

《喂。你小子，怎么回事啊！》中午野餐的时候，朝比奈泰亨借口和雨秋平去打点水来，在河边把雨秋平摁住，《怎么蔫吧了呢！还指望你和歌呢！》

《大哥。》雨秋平愣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朝比奈泰亨苦笑道，《我之前在后山看上的女孩子，就是公主殿下。》

《纳尼！》朝比奈泰亨大吃一惊，《你说啥！你你你你之前遇到的那样东西女孩子是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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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雨秋平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低落地言道，《大哥，我是不是，肯定没戏了。这…我只是个侍大将啊。》

《我曹，你小子可真会给我出难题。》朝比奈泰亨不停地挠着脑袋，《本来大哥觉得你这次立下大功，过几天就准备帮你去看看能不能提亲了！你这下可好！》

正当两人在河边叽叽歪歪时，少女的侍女走了过来，《两位大人，我家公主催促二位快一点。》

雨秋平和朝比奈泰亨连忙噤声，老老实实地打了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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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后，一行人继续在森林里游玩。熟悉少女的雨秋平可以看得出来，少女像是情绪也不是很高，一直在强颜欢笑，来调节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间的矛盾。虽然不知道少女为何情绪低落，然而她的调节还是很有用的。一心讨好少女的冈部正纲满口答应以后不再和朝比奈泰亨作对，朝比奈泰亨为了照顾雨秋平的感受，也甚是老实地和冈部正纲互相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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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行人到了某个僻静的小凉亭内坐下，少女的侍女微微一笑，《那么，诸位大人，我们要开始和歌了哦。》

《在下仰慕公主的风采已久，还望公主不吝赐教！》冈部正纲没等侍女说完话，就立刻猛地一躬身，抢先说道。

少女看了眼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默然无语的雨秋平，心下一疼，忽然，想到了啥一样的，若有所思地颔首。

《冈部大人言重了。》少女说道，《那么，我出上句，请诸位大人试着接下句出来。》

冈部正纲这边连战连捷，志得意满地看了一眼朝比奈泰亨和雨秋平。朝比奈泰亨不服气地瞪了回去，雨秋平却依然无精打采，连回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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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几联，都是很基本的简单和歌，连朝比奈泰亨都可以和冈部正纲斗个旗鼓相当。然而后来，少女的和歌越来越难，冈部正纲基本靠着那样东西随一直帮忙回答，朝比奈泰亨这边的雨秋平却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弄得朝比奈泰亨丢脸不已。

少女眼波流转了一下，忽然打定了主意。

《还有这最后一句了，对完，我们就启程回去吧。》少女莞尔一笑，《如果谁对出我满意的，我会对他，刮目相看的。》

少女的话外之音让冈部正纲和雨秋平都猛地一睁眼，望着少女。少女身旁的侍女笑了一下，《诸位大人可要加油哦，公主可都发话了。》

《公主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冈部正纲一抱拳，就跃跃欲试地等待着少女出题。朝比奈泰亨不想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也憋足了劲准备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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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秋平却愣了一下，一时间，心里有一点恍惚。

刮目相看。么？

又有——啥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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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沉沉地地看了一眼雨秋平。随后，右手抚摸着自己胸前的红叶挂坠，不知为何，和歌还没说，眼眶却已经红了。记忆的浪潮不断袭来，一幕幕往事在目前浮现，直到那个上联，一遍遍地在脑中回响，宛若一片红叶，漂泊在空中，却久久不愿落地。

她努力止住哭腔，轻声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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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红叶染神榭。》

此联一出，冈部正纲，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后方的那样东西随从，甚至还有侍女，都一下子愣住了。唯美的意境和刁钻的韵，让众人一时间无法下手。

三人竭尽所能，搜肠刮肚对出了几句，少女都只是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走了过雨秋平的身影。冈部正纲一开始还凑出了几个还凑合的和歌，却都被少女摇头否决。被那句《刮目相看》刺激得心急火燎的他根本不听自己随从的提示，随便凑出一句和歌就往外蹦，朝比奈泰亨也毫不示弱地一人一句接着说道。

少女对着他们一一摇头，轻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

《雨秋大人，您仿佛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对过呢。》少女嘴中的哭腔一下子漏了出来，《试试看吧。》最后一句话，没想到还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雨秋平抬起头，望着眼眶含泪的少女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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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何了？

少女努力止住哭腔，轻声又对着雨秋平念了一遍。

《心似红叶染神榭。》清脆婉转的嗓门带着哭腔，格外惹人怜爱，让雨秋平心旌动摇。

《那我不客气了。》今川义元打了个响指，《和歌，最重要的是意境！意境到位了，韵啊，格式啊，差一点也就无所谓。》

《你想写什么，就努力去想象那样东西意境。然后脑中会猛然闪过数个灵感，闪过了啥你就努力去抓住，串在一起，下句自然就脱口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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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川义元的指导，一下子在脑中浮现出来。雨秋平的思路，仿佛一下子茅塞顿开。

心似红叶染神榭。是什么样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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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

今川义元微微思索了一下，《以红叶置于头顶…那么…》今川义元仿佛突然思及了什么，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赐名常磐。》

雨秋平的脑中触电般地闪过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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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常磐。

红叶和常磐。

抓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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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红叶染神榭。是秋天吧，秋日的景色。

秋色。

又是两个字再脑中闪过。

抓住了。

染神榭——神榭，是你的心灵皈依的地方吧。那是，君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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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叶缘何要染红神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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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

契君心。

心似红叶染神榭。

《常磐秋色契君心。》雨秋平猛然惊醒般，呢喃地吟出了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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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猛然颤抖了一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低下头，掩饰泪水。晶莹的泪珠，因快速地动作而在飞落空中，有一滴，落入了雨秋平的手心里。

冰凉的，却很滚烫。

《绝对。》冈部正纲的那个随从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一时间听到如此绝妙的对子，无论是早已还是韵和节奏，都完美无缺。因而他不顾身份立场的敌对，出言赞长叹道。

冈部正纲叹了口气，纵然他还是对着雨秋平怒目而视，然而他也恍然大悟，这句和歌超过了他的不知道多少，简直是天上地下。

众人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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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少女忍着泪水，低声说道，《天色已晚，我们各自回去吧。》

雨秋平和朝比奈泰亨没有骑马走了，而是牵着马向着骏府城走去。冈部正纲和少女沿着两条不同的路，骑马早已离开了。

《你小子，最后那个对子，对的真棒啊！》朝比奈泰亨拍打雨秋平的肩上，《估计家督大殿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吧！》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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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秋平默然没有回应。

《又在想啥呢？》朝比奈泰亨笑道，《还在想你的心上人呢？》

雨秋平叹了口气，问道，《一般…什么官职的人，可以迎娶公主啊？》

《果不其然，》朝比奈泰亨含笑道，《一般至少要家老了吧，或者…》话音未落，哒哒的马蹄声从极远处传来，雨秋平和朝比奈泰亨抬头一看，正是少女的那个侍女。

《雨秋大人，公主大人请雨秋大人一晤。》侍女说道，之后就扭身离开，《请随小女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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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去吧！》朝比奈泰亨拍打雨秋平的背，《别让心上人等太久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雨秋平骑着马赶到后，侍女早已走了了。只剩下少女一个人，靠着一块石头，坐在草坪上。雨秋平牵着马过去，迟疑着是否要在少女边上坐下。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少女忽然心里一痛。

《是只因…我的身份吗？》少女抢先开口言道，浓浓的哭腔听得雨秋平心里也是一阵难受。《平君，此日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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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秋平哽咽了一下，颔首。

《我…对不起。》少女轻声言道，《我…不想让你为难的。》

《我只是个侍大将啊…小姐却是公主。》雨秋平愣了一下，《是我让小姐为难了才对。》

《不说这个。》少女开口打断，《我想问你，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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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雨秋平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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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发个誓，》少女忽然撒娇一般地嘟囔了一声，《平君一向说到做到的，这样你就不会骗我了。》

《好。》雨秋平注意到少女可爱的样子，心中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郑重地说道，《我雨秋平，之后说的几句话必定发自肺腑。敢欺骗小姐分毫，天打五雷轰。》

《那我问你…》少女犹豫道，《那句和歌。你…之前可曾注意到过？》

《没有。》雨秋平老实地摆了摆手。

《那…你是如何对出那一句的。》少女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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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雨秋平回忆道，《家督…令尊教我，说和歌时，最重要是要抓住心中闪过的念头。我当时听到红叶，就想到了我的常磐备，然后，又思及了秋色，想到了契君心，就…一下子仿佛就某个句子在我眼前等待我去抓住它。也没有多去想，那和歌，就脱口而出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少女愣了愣，泪水重新徐徐顺着泪痕流下。

《平君，你不要自卑，不要难过，》少女呜咽着言道，《我…小女子我不想让我的意中人为难…身份的差异不要紧，我可以等你继续立功，继续升上去，千万不要这样难过。》

《我望着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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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女的呜咽声让雨秋平感到，心中最柔软的一角，猛然塌陷了下去。

《你的那块挂坠，》少女用手拭去泪水，缓缓起身，《我心情不好，就留在我这个地方吧，不还给平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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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枫叶，是令尊给令堂的，定情信物，不是吗？

▎第五十三章 和歌

▎第五十三章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