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勾玉
洛潇潇走到小院中央，懒得一间间地找洛清禾。
她直接大声喊：《洛清禾！你给我出来！》
*一小时前
洛清禾看着满桌自己爱吃的菜式，虽提不起食欲，也勉强动兴致缺缺地动了动筷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是二伯父特意做给她的，她总不能辜负了二伯父的一番心意。
裴江知在一旁看着洛清禾低沉，有心中暗道转移话题暂时避开沉闷的气氛。
《清禾，我们许多年没见了吧？》
《嗯。七年呢。》洛清禾闷声回答。
《说起来，当初你那样东西走失的妹妹找到了吗？》
一直在饭桌面上默默无闻的小夕闻言心头一跳，瞪了一眼他。
这裴江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无意间犯了小姐最难受的禁忌啊！
小夕正想岔开话题，洛清禾却好似全然不在意地接话：《嗯，在你走了后差不多一两年就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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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你清楚吗？潇潇她当年跟我走丢以后被一家人捡到了，此后就始终收养了她，直到洛家发现她的踪迹。》
《后来潇潇跟我说，收养她的养父母对她很差，动辄打骂。食不饱，衣不暖。将近十年来生活中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不敢想潇潇是怎样被他们磋磨的。》
《潇潇说，养父母捡走她的目的可能就是养大了，‘卖’个好价钱吧。可他们却没思及，潇潇竟然出落得如此貌美，于是动了把她嫁给自己傻儿子的心思。》
《你想知道后来如何样吗？》目光游离到他面上。
裴江知置于筷子，敛了神色：《你说。》
洛清禾打开了话匣，这些年心里的烦闷苦郁最终有人可以倾诉。
她胳膊撑在桌上，双手托腮，眼神游离，像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潇潇回了洛家以后，我加倍地对她好。每当我思及这些年来自己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时，我的亲妹妹潇潇却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吃不好，任人打骂磋磨，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当初为了潇潇，我甘愿为她做一切。最严重的一次，我为救她差点被淹死。真的是差一点点。江知，你清楚溺水是多么痛苦吗？》
洛清禾没等他回答，摇了摇头，继续自顾自回答道：《我清楚。两年前的夏天，潇潇约我陪她一起去湖边露营，我以为是我这么些年来不遗余力地对她好，终于让她对我置于心中的芥蒂。那天我愉悦极了，一路上兴高采烈地拉着潇潇谈天说地。》
《我说，潇潇，在湖边你可千万要小心呀！我不会游泳，万一出点啥意外姐姐也救不了你哦！》
《最狗血的是，潇潇在湖边走着走着不知如何的，忽然就某个脚滑摔进了湖里，望着潇潇伸出两条手臂在水中扑腾，我当时都被吓傻了。跟随我们来的保镖一个也不在左右，没有办法，我咬着牙跳湖想要把潇潇拉上来。》
洛清禾急促地呼吸，又深陷那日的泥淖之中：《落进湖中，我才知道旱鸭子救人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的手止不住地扑水，没抽筋的腿开始在水中乱蹬。没有方向分寸的我始终只能在原地踏步。离岸边越来越远，我越紧张，越难以维系。水灌入呼吸道后，我的头开始发胀，鼻腔里充满了血的甜腥味。
我想憋住气，可是一旦吸入了水就再没可能憋住了。我开始剧烈地咳嗽，再水下咳出咕噜咕噜的嗓门，一咳一吸，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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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撕心裂肺不止形容极度悲伤，肺里进水就有裂开的痛苦。
裴江知感觉一窒，细细密密织就的网把他的心一层层缠住，逐渐收紧，直到勒的他喘只不过来气。
他当然知道溺水的感觉。
《别说了，换某个话题吧。》他声线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洛清禾摆摆手，《我没事。》
《最后的意识里，是我刚被救上岸时看着洛潇潇完好无损地站在岸边。那一瞬我仿佛啥都明白了，彻底昏死过去。》
洛清禾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
顿了顿，她说：《除此之外。》
《母亲生前亲手编的最后一条手绳是我最珍爱的东西，她本来也想给潇潇编一条的，可是后来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连抬起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撒手人寰。》
《潇潇注意到那条手绳以后也喜欢极了，她闹着要，纵然我心里万分舍不得，还是给她了。我认真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爱护这条手绳，因为这是母亲生前亲手编的。》
洛清禾情绪振奋起来，逐渐握成拳头。
《可是我隔天注意到潇潇拿着那条手绳问张译他喜不喜欢，她想要送给张译。我当时恼怒极了，这是母亲亲手编的手绳，她不知道吗？我当即就冲上去吼了她一句，让我万分想不到的是她直接就把手绳摔到我面前，凶狠地地剁了两脚。张译也在指责我不应该这么吼她。》
《我当时真的很委屈。》她眼底慢慢蓄上雾气。
《呵呵，说到张译。》洛清禾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继续说道，《潇潇想要什么，我都尽我可能的满足她。最后她竟然要的是我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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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清楚，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两人玩弄。》
《我恍然大悟潇潇这些年很不好过，也懂她像刺猬一样保护自己，但我没想到她的刺始终是对着我的，无论我对她多好，她始终都不信任我，践踏我对她的柔软。》
《经历了一桩桩一件件事之后，我逐渐对潇潇心冷。江知，原来有人的心是真的捂不热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自嘲地笑了笑。
伸手揉了揉眉心，嗓音暗哑，《也许就是当我得知那次落水，是潇潇故意为之时彻底死的心。不，说不定是当我发现洛潇潇和张译的私情开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了。》她轻声嘟囔道，眼中布满了迷茫之色。
四周恢复了平静。
裴江知起身提起桌旁的餐巾纸，递给洛清禾：《清禾，我...》
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我现在来了。
几个字还没吐出口，洛清禾轻声止住他的话，《我清楚你想说什么。我自己都想恍然大悟了，不用再安慰我。》
一时之间又回归寂静，只余厅中古老笨重的大摆钟左右摇摆，叮咚，叮咚……
洛清禾收起游离的视线，主动问：《裴江知，你呢？现在是不是该给我说说缘何不告而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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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她的火气又想往上冒。
裴江知苦笑道：《你清楚我的，答应了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又如何会故意逃跑。》
《七年前，裴氏在加格纳的本家发生了意外。》
《本来谈好的一批要送往国内的翡翠原石忽然被当地的小军阀劫走了，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几把枪就能解决。》他微微一哂，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这时候，在国内的裴氏支系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竟然想要偷走裴氏嫡系传了上千年的勾玉。》
《他们以为探知了我裴氏传家宝的藏匿之处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裴江知神色轻蔑道，《真是自不量力。》
勾玉？洛清禾心中一动，隐隐记忆中从前听父亲提起过，仿佛是一块灵玉。
她从前在洛家听下面的人议论过，据说勾玉是举世难寻的千年至宝，谁拥有了它，谁就能逢凶化吉。
东汉末年战乱纷争，可偏居在东南一隅的小国安笠国却始终未被战火波及，只因拥有了勾玉，并将其视作镇国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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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笠国一直偏居小地兴旺繁衍数十代，直到唐高宗下令镖骑大将军挥师南下。
国灭，勾玉不知所踪。
她某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以前感觉这些还是太飘渺了，一直都把勾玉的故事当作传说来听。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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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思及勾玉如今竟然在裴家？
她打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勾玉的事。父亲生前很在意的事，她也想清楚。
一时间心念百转千回，可是面上还是平淡的听裴江知继续说。
《虽说如此，他们当时倒也掀起了点涟漪。是以我家老爷子就直接带我回到本家安定局面，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其实后来，我还是归来找过你的，只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谁清楚那么巧，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你猜如何着，我看见你挽着旁边那男的手笑得正甜蜜。》
他耸肩，一脸纯真，《我怎么好意思上去打扰你的好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洛清禾直接忽略了张译，她有些意外，没思及他悄悄来过。
《嘶——关于裴氏本家和支系的事，我是不是还没告诉过你？》他皱着眉头思索。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起码得追溯到——》他拖长尾音，《嗯...对，大约公元875年前后吧。》
裴江知瞪她一眼，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别看我啊，我是被迫的。实在是我老爹他逼着我了解裴家历史的，还说什么‘不通裴家史，不配为裴氏后人’你是不清楚，裴家还有一本厚厚的《裴氏家训》，的亏他没逼着我背。》
他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一震恶寒，起来一身鸡皮疙瘩。
浑身抖了三抖。
洛清禾挑眉，她知道裴家是近代以来低调的世族大家，也清楚裴家颇有些历史底蕴，当然，这些都是小时候在洛家时，两家生意往来不经意间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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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想到竟然要追溯到晚唐了，真是不可小觑。
《那会儿唐朝快玩完了，你清楚吧。》裴江知瞥她一眼，像是在嘲讽她历史不行似的。
《废话不是。》她又轻蔑地瞥回去。
《唐朝时的河东裴氏听说过没？》
洛清禾暗暗一惊，不曾想竟然是河东裴氏？
她又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暗自吐槽这人怎么就没一点名门望族的样子，总爱捉弄她。
中国的历史很长，出一流人物的家族不少，然而，像裴氏家族这样绵延两千年，兴盛八百年可谓绝无仅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用史书上的话说，这叫《自秦汉以来，历六朝而兴，至隋唐而盛极，五代以后，余芳而存。》
据她所知，中国出宰相最多的就是裴氏家族。
此日入夜后她裴江知此竹马？她在心里纠正，应该说天降竹马更合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刷新了认知。
《唐末时战争频繁，裴氏嫡系决定南迁躲避战乱，然而支系不知道缘何决意不走。》他摊了摊手，《别问我为啥，问就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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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僵持不下，最终决意嫡系南迁，支系继续留守在中原。》
《那岂不是抛弃了支系？》洛清禾犹疑。
《啧，格局小了。说不定是人家支系不愿意带我们玩呢。》裴江知笑道。
《就这样，嫡系一路南行，一边走，同时给沿途的地州带来不少好处。百年望族嘛，史书典籍、金银财宝哪里会少的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江知曲起手指在桌子上敲敲，《扯远了点。总之，走走停停十几年后，裴氏本家最后决定在帡国，也就是现在的加格纳，定居下来。》
他感慨道：《的亏是老祖宗有眼光，加格纳啥东西最值钱财？啧，太有先见之明了。》
洛清禾看他故意耍宝的模样，笑着摇摇头。
《就这样，本家在低调地发扬起来。老祖宗也不是吃素的，经过千年的发展在此早就黑白通吃了，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加格纳数个有头脸的大矿主跟裴氏本家一直都关系匪浅。》
说到这，裴江知颇有些得意。
《哦，官方的势力，也是有‘一点’的。》他又补充。
听到这，洛清禾心底升起一股希冀。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哥哥在加格纳的失踪有希望了？
《然后，就到了小时候咱俩一起玩咯。裴家跟你们洛家一起做生意，那几年我经常跟我老爹往返于国内和加格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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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似突然想到啥，眼睫亮晶晶的，《清禾，要不要听我在加格纳痛打落水狗的故事？可好玩啦！》
洛清禾刚想说好，可是，如何仿佛听到了洛潇潇的声音？
他说完，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笑，面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凝神去听，
《洛清禾！你给我出来！》
她神色僵住，对裴江知说：《洛潇潇可能来了。》
*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泄在庭院中，左右的空气缓慢地凝滞，似剑拔弩张。
洛潇潇颇有耐心的立在院中央，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二楼拐角处的两道人影。
《姐姐，月余不见，别来无恙。》她表情丝毫未变，语气平淡道。
《姐姐？你的这一声姐姐我担当不起。》长睫盖住了洛清禾冰冷的神色，开口讥讽。
洛潇潇顶着对面那道来自她身旁男人探究的目光，勾起嘴角，蜜色的薄唇轻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姐姐，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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