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回礼
江抱荷不满道，
《难不成我做错了吗？》
《只有我给母亲请了安，怎么反倒要罚我？难不成是怪我与旁人不同，标新立异了麽？可是旁人没做好，我就要跟着没做好吗？我不服。》
杜嬷嬷将茶杯放下，语气虽平静无波，却叫人不自觉地心底发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四小姐不服？》
《那我便好好给四小姐说说道理。》
《你是感觉你做对了，旁人才是错的？》
江抱荷扬着下巴道，
《那是自然，我两边都请了安，难不成还有错处吗？》
杜嬷嬷站起身来，步履平稳地走向江抱荷，
《尊者为先，位卑者为后的道理你可懂？》
江抱荷不服气道，
《我缘何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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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嬷嬷点头，道，
《好。》
《可是为啥四小姐懂此道理，却先去给大夫人请安，才来给老夫人请安呢？》
江抱荷愣住了，其他几人也琢磨了好一会儿。
琢磨过来了，便是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
庆幸自己没多此一举。
按长幼尊卑，自然是老夫人为尊，大夫人为卑，断断没有先给大夫人请安再给老夫人请安的道理。
原来杜嬷嬷刚才问那一句是不是给大夫人请过安过来的，就是个圈套。
这话问得全无锋芒，还叫人以为寻常问话，却没有思及，居然是暗藏玄机，这么一问一答，就把四个人到底知不清楚长幼尊卑有别这件事情给弄清楚了。
果不其然姜还是老的辣。
江若弗想通其中关节，却平静无波，并未甚是惊奇。
江抱荷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因为这个受罚。
一时竟不清楚作何反应的好。
杜嬷嬷说的事情是她通通没有考虑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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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初以为是自己扎眼了，嬷嬷要她们姐妹同心，故而要惩罚与旁人不同的她。
却没思及，杜嬷嬷却是基于尊卑有别这一点来挑错的。
江抱荷心生焦急，
这她该怎么反驳？
杜嬷嬷坐下道，
《念在姑娘是初犯，这次便揭过不谈了。但——》
江抱荷不满地打断道，
《嬷嬷想必也知道，这么多姐妹里，独我是嫡女，不同其他姐妹一样和姨娘住，我是与嫡母住的，自然每日先见到的是嫡母，难不成还能见到母亲都不给母亲请安吗？这罚我不服。》
杜嬷嬷语气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四小姐，依着你这个意思，可是大夫人不通情理，要逾越尊卑让你先给她请安了？》
江抱荷急反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杜嬷嬷的扇柄在手里敲了敲，
《不是，那便是大夫人通情达理得很，只是四小姐一时无心之失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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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抱荷竟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不应，这错就要归结到朱氏身上。
她应，这错就在她身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无论怎样都有错。
杜嬷嬷在四人面前渡步，语气不急不缓，
《现在做错事情，在我这儿，你们还可以和我说理由，找借口，可是，若有一天，你们面前站着的是太后，质问你们缘何，先去给皇后请安，而不是先给她请安，你们也这样和太后娘娘争辩吗？说你们不服太后，是太后判断错了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闻言，众人的心都止不住凶狠地震荡了一下。
虽然明知这只是假设，没有发生，却忍不住的有些忌惮恐惧。
若是在太后娘娘面前，何人敢这样不管死活地诡辩？
就算太后娘娘说的是为啥先去给皇上请安没给她请安，又有谁敢反驳一句？
江抱荷忍不住有些焦虑。
太后…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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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太后面前……
江抱荷面色一变，
不！这些都还没发生！
不能被杜嬷嬷带着走。
江抱荷焦急地辩驳道，
《未发生的事情，嬷嬷这样假设唬人，有何意义？》
杜嬷嬷的表情冰冷，那双双眸讳莫如深，
《在太后娘娘面前，因为这些小事而死的人，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发没发生过，四小姐要好好听听吗？》
众人不禁站直了身子，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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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杜嬷嬷一贯的说话作风来说，这话已经是说得极重了。
杜嬷嬷坐回原位，
《既然四小姐不知悔改，那便怪不得我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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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嬷嬷看了一眼扬琴，
《去吧。》
扬琴拿着打手的竹板子，江抱荷下意识把手藏在后方。
扬琴却是没有之前的和蔼亲切了，而是直接用力拉出江抱荷的手，凶狠地地一板子下去。
江抱荷尖叫了一声，捂着手要躲。
杜嬷嬷端着茶杯，转过头来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四小姐，再躲就要加倍了。》
江抱荷鼻头一酸，眼睛里的泪花都在打转。
江茉引贝齿紧咬，望着江抱荷被打板子，忍不住自己也面色抽搐。
江兰潜则是幸灾乐祸，却压抑着自己的眼神，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担忧一点。
不情不愿地出手，扬琴又打了四板子，纵然还是声声刺耳，但远没有刚才那一板子疼。
而江若弗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漆黑的眸子看着目前的境况，毫无波动。叫人摸不清楚她的情绪。
五个板子打完，杜嬷嬷没有再管江抱荷，她放下茶杯，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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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姑娘要记着。》
《在普通人家，给谁先请安这种事情，的确算不得是啥大事，可在高门府邸之中，绝不是一件小事，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更是有错处可循。》
《你们站得越高，你们的一举一动就越会遭有心人放大，但凡有一点儿错处，便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一朝大厦倾颓，救无可救，纵使走到了高位上，也会一朝之间，满盘皆输。》
《唯有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方天下可有。》
杜嬷嬷望着江抱荷，
《现在的事情，可以说是无心之失，但也可以说成是目无尊长，无尊卑礼法，行事鬼祟，甚至还能够把罪名上升到你们的亲人身上，而且无论上升成多大的罪名，都立得住。》
《因为你们把错处暴露了，便无可辩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杜嬷嬷走到了江抱荷面前，
《四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抱荷咬着牙，眼泪打着转，面上几乎挂不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低声哽咽道，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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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嬷嬷颔首道，
《今日就到这个地方，都回去吧。》
《四小姐留下。》
其余三人退下，江抱荷心中委屈无法，却只能留下，撑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涌出出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嬷嬷淡淡道，
《四小姐读过金史吗？》
江抱荷咬着下唇，低着头，
《没有。》
杜嬷嬷平静道，
《那四小姐记住一句话，人之聪明，多失于浮炫。》
《至是以啥意思，四小姐好好琢磨琢磨。》
《四小姐今日也累了，请先回去吧。》
江抱荷不情不愿地向杜嬷嬷行了某个礼，气冲冲扭身走了，差点没把袖子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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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弗等着江抱荷出来，见江抱荷走远了，而杜嬷嬷出了屋门，
她便上前叫住了杜嬷嬷，
《嬷嬷。》
杜嬷嬷道，
《七小姐有啥事情要问吗？》
江若弗只是让小玉将某个盒子给扬琴，便道，
《之前嬷嬷赠我芙蓉糕，这是给嬷嬷的回礼，聊表心意，还请嬷嬷不要嫌弃。》
江若弗冲杜嬷嬷微微颔首致意，将东西交到杜嬷嬷手里，便离开了，没有再多言语。
扬琴望着那个盒子，道，
《这盒子也太简陋了，拿来放置杂物还差不多，七小姐如何用来送人呢？》
杜嬷嬷却看向江若弗的背影，若有所思。
杜嬷嬷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把那样东西盒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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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琴将盒子打开，也皱了皱眉道，
《送的是糕点。》
《这糕点也简陋。》
杜嬷嬷提起茶杯，
《那你尝尝？》
扬琴捻起一块，还没进嘴里，却能闻到月遂花的香气，清冽而温柔，像是清泉一样流动，甘沁肺腑。
扬琴咬了一口，却惊叹道，
《这糕点当真味道极好。》
《真是没思及，装得这样简陋，做得这样难看，却是这么好吃。》
杜嬷嬷拿起一块尝了，闭上眼，能感觉到香气在鼻息间出入，在口腔间弥漫。
杜嬷嬷没忍住，露出了笑意。
实在，
做得很好。
七小姐，当真是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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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点做得好，心思更是灵巧至极。
杜嬷嬷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清楚我当初缘何要给各位小姐送难吃的糕点吗？》
扬琴摇摇头。
杜嬷嬷摇了摇扇子，轻笑道，
《礼品迎来送往，送的是人情，表达的，就是各人与各人的关系了，有送礼物表示尊敬人的，就有送礼物侮辱人的。》
《我那糕点难吃，却和别的难吃不一样。》
杜嬷嬷把手中的糕点放下。
扬琴不解，
《怎么个不一样法？》
杜嬷嬷含笑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那芙蓉糕是用鱼鳞片，麦麸皮腌制成的，仔细看都能看出来原料。但凡有点心去观察这礼物，就清楚我的意思。我这难吃不是无意的，而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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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人刻意送了坏的礼物，这不是送礼，这是辱人。》
《可惜，四位小姐，竟只有一位小姐懂得察言观色，能看出来我的意思。》
扬琴诧异道，
《嬷嬷的意思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杜嬷嬷徐徐道，
《我就是有意送她们坏糕点的。》
《这是我给她们出的第一道考题。》
扬琴惊异道，
《原来嬷嬷是在考她们。》
杜嬷嬷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竟然只有一个人能读懂这糕点真正传达出来的人情含义。》
扬琴道，
《那岂非是只有某个人破解了您给出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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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嬷嬷点头，若有所思道，
《看来实在是我低估七小姐了。》
杜嬷嬷抬眸，
《她不仅仅读懂了我这礼物包含的人情状况，还辨析出了我这礼物真正要表达的含义。》
扬琴好奇，等着杜嬷嬷说下文，
《什么含义？》
杜嬷嬷眸中精光闪烁，
《我故意将盒子弄得无比奢华，糕点外形雕琢亦是栩栩如生。可是内里包的馅料却是些腌臜东西。》
扬琴大胆猜测道，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杜嬷嬷点了点头。
扬琴惊长叹道，
《嬷嬷竟然是此意思？》
扬琴捻起江若弗送来的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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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小姐这糕点有何玄机？缘何嬷嬷说只有她能察觉您的意思？》
杜嬷嬷眸子半睁，转着手里的佛珠，
《我传达的意思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讽刺这些小姐们外表光鲜亮丽，实际却不堪，但这确实是极重极重的侮辱了。》
《而她回我，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不仅做到了大度，还能从容地为自己开脱争辩，她理解了我的意思，不是吗？》
扬琴的眸光凝在那盒糕点上。
杜嬷嬷拿起圆扇轻轻扇着，
《送来的糕点用粗糙的盒子装，外形也故意做得很是粗陋，可味道却出类拔萃。》
《这不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是什么？》
扬琴啧啧惊叹，
《七小姐果真是玲珑心思。》
杜嬷嬷眸光愈发深沉，盯着那糕点
《和她几位姐妹比起来，更是如此。》
《想想看，若是在一般的人际交往里，有人送你这种辱人的礼物，你还要一声不吭地全吃掉，或是回一个贵重的礼物，你觉得奇不奇怪？》
扬琴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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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四小姐和二小姐实在有些好笑了。》
杜嬷嬷笑了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有七小姐做对了。》
《纵使这糕点是辱人的，她读懂了意思，却还大方得体地回一份为自己争辩的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送来的糕点就恰如她本人，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纵然外表朴素，不声不响不打眼，但却内藏玄机，慧而不露，她也用一份糕点来比拟自己，反驳了我的侮辱，而没有借机讽刺，来回辱骂。》
《倘若此日，她是以大家闺秀，高门的夫人，直到世子妃，太子妃，皇后，太后的身份来做这件事情的，这行为举止都是不卑不亢，包容大度的表征，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实在是无可挑剔。》
杜嬷嬷带着笑
《真是叫我有些意外。》
《更何况，一份礼物，表达出来的远不止一种含义。》
扬琴琢磨着，
《还有什么含义？》
杜嬷嬷提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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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遂。》
扬琴不解。
杜嬷嬷抬头，混浊深重的眸中滑过意外，
《她的姐妹们都有正名，名中有花卉，唯独她，却是若弗。》
《若弗这个名字，你能够说是大隐隐于市的高深莫测，但放在一个庶女身上，却像是侮辱。》
杜嬷嬷刚拿到几个小姐的画像时，也曾经注意过江若弗的名字。
数个小姐都是花的名字，却唯有她，名字是若弗。
这个弗字似乎是在嘲讽她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
若弗，轻贱得很。
她久在宫廷之中，有啥腌臜事情没见过？
七小姐的亲生母亲出身低贱，七小姐不能正名，是正常的。
只怕是就算原先有，也守不住名字。
她送芙蓉糕的时候，以诸人名字绘在盒子上，唯有七小姐无名，给七小姐的礼便未曾绘图。
但七小姐这次送给她的糕点，便解答了她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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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有正名的。
月遂。
不得不说，七小姐这礼，回得当真聪明。
一箭双雕，却丝毫不刻意。
扬琴追询问道，
《嬷嬷是怎么思及这样考小姐们的？》
杜嬷嬷眸中情绪难得有些起伏，
《这样的礼物并非我独创，而是因为有人真的就接到过这样的礼物。》
《月华长公主初嫁进陈王府的时候收到过这样的礼物。》
《是月华公主的婆婆，也就是先陈王妃送的。》
扬琴不知还要牵扯出这么多的往事，听了杜嬷嬷说这来由，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杜嬷嬷的语气不急不缓，
《当时月华公主甫一进府，就给府里立规矩，改府制，其实当时陈王府是属于比较温和宽松的，月华公主的规矩一出，阖府上下怨声载道。》
《先陈王妃纵然面上不显，但却私下里给她送了这一份礼物，意欲提醒她，规矩死板，外看光鲜亮丽，实际一无是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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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宫中的规矩就很是繁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到了宫外，月华公主却还把这些繁文缛节带到了夫家，大肆更改夫家规矩，其实很是逾矩，也很不妥当。》
说到月华，杜嬷嬷的眸子难得地柔和下来，却泛着几分泪光，回忆在脑海中打转，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当时月华公主接了那礼盒，哭着进宫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却训斥她不懂事。月华公主只以为婆母是在讽刺侮辱她，可是，在太后娘娘眼里，陈王妃的礼也有别的一番意味。》
扬琴道，
《什么意味？》
杜嬷嬷道，
《如果老陈王妃真的想侮辱月华公主，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她若不满，其实大可在府里直接给月华公主传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她没有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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