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自不量力
顾闻坐在皮椅里，手指搭在那个粗糙的陶罐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哒、哒。》
嗓门不大，却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自己送？》顾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股子凉薄，《林二小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有啥误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
阴影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吞噬了站在桌前的曲柠。
《周五的庆典，那是名利场，是销金窟。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端着红酒，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顾闻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有些越界，《你某个瞎子，捧着这么个垃圾，要在那种场合去找顾正渊？》
曲柠没退。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并不去直视顾闻，《我知道我不配。》
她嗓门很轻，顺着顾闻的话往下说，《是以我才想麻烦顾少爷转交。既然顾少爷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着，她伸出手，摸索着去拿桌上的陶罐。
《只要顾少爷告诉我，顾先生会不会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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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刚触碰到陶罐冰凉的表面。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直接按在了陶罐盖子上。
顾闻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死死压着那样东西丑陋的罐子，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算了？》顾闻嗤笑一声，《曲柠，你把我这里当啥地方了？想送就送，想拿回去就拿回去？》
曲柠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双眸茫然地对着顾闻的下巴。
《那顾少爷的意思是……》
《我帮你转交，可以。》顾闻身体前倾，高大身影瞬间将曲柠包裹，《但我很好奇，你缘何非要送给顾正渊？》
《那天救你的人是我，帮你找医生的人是我，现在帮你存号码、帮你保守这些龌蹉秘密的人，还是我。》
他顿了顿，嗓门压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如何？我顾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连个破罐子都配不上？》
这逻辑简直强盗。
明明是他刚才自己说《不收垃圾》，现在又怪她不送给他。
曲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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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顾少爷误会了。》曲柠连连摆手，无辜地眨眨眼间，《顾少爷啥好东西没见过？这种粗手笨脚的东西，送给您那是侮辱您。顾先生是长辈，长辈对晚辈总是宽容些，不会嫌弃东西简陋。》
顾闻眯起眼。
好一张利嘴。
左某个《侮辱》，右一个《宽容》。
合着在她眼里，他顾闻就是个斤斤计较、尖酸刻薄、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小人？
而他那样东西不苟言笑的小叔，反倒成了慈眉善目的活菩萨？
《长辈？》顾闻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顶了顶上颚。
他忽然伸出手，虎口卡住曲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抗拒的控制欲。
《曲柠，看着我。》
顾闻的嗓门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别装了。你那双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我们心知肚明。你也别拿顾正渊当挡箭牌。他在顾家是权威，是规矩，但他也是最无情的某个。》
两人的距离被强行拉近。
近到呼吸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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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闻原本是想从她脸上注意到惊慌，看到伪装被撕裂后的恐惧。
但他失望了。
曲柠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除了只因下巴被捏住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就像两潭死水，任凭你丢再大的石头下去，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反而……
一股淡淡的香味钻进了顾闻的鼻腔。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佛手柑。
带着一点点苦涩的清香，混合着艾草的药味，还有少女特有的温热力场。
并不难闻。
这种干净到有些冷清的味道，竟然让他产生了弹指间的恍惚。
也就是这弹指间的走神。
曲柠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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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少爷。》她被迫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优美的弧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
《您实在救了我，也帮了我。这些我都记忆中。》
《正因为记得，是以我才不敢送给您。》
顾闻回过神，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皮肤，触感滑腻如脂。
《理由。》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曲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空气，像是在顾闻心尖上挠痒痒，《顾少爷是天上的云，我就是地里的泥。泥巴要是硬往云彩上贴，那叫不知好歹，会被风吹散的。》
《但是顾先生不一样。》
《他是山。山不嫌土多。》
顾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竟然被噎住了。
这番话听起来恭敬卑微到了极点，把他的地位捧得高高的。
可细细一品，全是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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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他是云，意思是他在天上飘着，不接地气，喜怒无常。
她说顾正渊是山，意思是人家稳重，靠得住，有包容心。
这哪里是自知之明？
这分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性格恶劣，我不乐意伺候！
顾闻气笑了。
真的气笑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松开手，改为用指背在曲柠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逗弄宠物的意味。
《行。好一张嘴。》顾闻直起身，拉开距离，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既然你把顾正渊捧得这么高，那我就成全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全英文报表。
《东西放着，你能够滚了。》
顾闻头也不抬，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冷漠，《至于他收不收，会不会当场把你这个破罐子扔出来，那就是你的造化了。》
曲柠如蒙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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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顾少爷。》
她没有任何停留，扭身就走。
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闻手里的报表，半天没翻一页。
他盯着那行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样东西盲女仰着头，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还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温热触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那股淡淡的佛手柑苦香。
《山不嫌土多……》
顾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伸手，一把抓过桌角那个丑陋的陶罐。粗糙的质感磨砺着掌心。
他打开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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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郁的艾草薄荷味扑面而来，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冲鼻。
顾闻看了两眼，像是要把这罐子看出朵花来。
最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他放废弃文件的地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咚。》
陶罐被扔了进去。
顾闻重重地推上抽屉，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顾正渊要是能看上这种垃圾，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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