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商量
◎我要结婚，你猜猜和谁？◎
顾樱回来之后始终静谧地坐在室内里做手工。
孙兰往房间瞟了好几眼，几次想开口，几次忍了下来。
她把堂屋打扫一遍，收了晾在外面的衣服，将门槛上沾的硬泥戳下来，最后实在没忍住，还是探出脑袋向室内里问了一声：《小樱啊，你刚才去找张阔了，你恭喜人家了吗？他怎么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哦，去找了，没看到人。》顾樱头也没抬地回应。
《是吗，这样啊。》孙兰焦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她心里仿佛落下一块石头。
没见到人也挺好的，见到了反而尴尬。
孙兰其实很想让顾樱别再去找张阔，可瞧见顾樱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孙兰每次都开不了口。她也不清楚顾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始终在憋着？
但无论如何，目前这样的状态早已是最好的状态，毕竟顾樱没有因为张阔的婚事一蹶不振，挺好的。
孙兰无声叹息一声，准备扭身。
转身之际，她瞟见始终挂在室内最显眼地方的那个中国结不见踪影。
孙兰心头一震，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样东西中国结大概是张阔送给顾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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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樱把它收起来了吗？还是扔掉了？
原本置于心来的孙兰一瞬间又充满密密麻麻的担忧，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感觉顾樱这样平静，简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孙兰站在门槛上，迟疑半天，还是以尽量平稳的语气询问道：《小樱啊，我之前瞧见你窗前这儿不是有个中国结吗，如何没看到了？》
《扔了，扔煤炉里了。》顾樱说。
孙兰快步走到煤炉旁，提开正架在煤炉上烧水的吊壶，但见燃着的红炭上粘着一块黑色的胶质状物体，隐隐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鼻的胶糊味。
孙兰将吊壶放回煤炉上继续烧水，慢步走回室内口，安静地站着，手靠在门框上，眼含柔情地望向房间里的顾樱。
顾樱可能注意到，可能没注意到，她的脑袋一直未曾抬起，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流走。
不清楚过了多久，站在门外的孙兰意识到是时候开始准备晚餐，她小幅度挪了挪步子，发觉双脚早已发麻，动弹不得。
她扶着门框，吐了些唾沫涂在眉毛上。
据说此法子可以不多时令发麻的双腿恢复知觉。
正涂抹着，孙兰突然听见顾樱叫了她一声，她下意识抬眸望去，瞧见顾樱依旧低着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已经停止。
顾樱跪坐在窗前，双手自然垂在两膝上，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眸子里漆黑一片。
她开口：《妈，问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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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兰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啥问题？》
顾樱将头抬起来，一双黯淡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孙兰，问得无比认真：《妈，你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孙兰舒展着的眉眼顿时紧皱，她心脏仿佛被刺痛一下，一时竟没能做出反应。
顾樱自顾自地历数从前种种：《我从小就体弱多病，特别是到了冬天，几乎每天都要喝中药调理，家里条件本来也不富裕，还要负担我的药费。》
《我半夜里咳嗽，睡不好觉，你在我旁边，也一直睡不好觉。我第二天不用上班，可你要上班，后来你不去上班了，只做杂活。》
《每年冬天快要熬只不过去的时候，你就让我去乡下姥姥家，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你也以为我要挺不住了，才把我送得远远的。》
《还有每次……》
《够了！》孙兰厉声打断。
她颤抖着的身子一下子扑到顾樱面前，将顾樱整个人搂在怀里，眼里不停地流泪。
《你别说了，咱们家条件不好，也不是你那几副药拖累的，你爸每个月的烟酒钱都抵得上你的药费了。》
《我后面不上班，改去做杂活，是只因你爸的原因，和你没什么关系。你爸当年身份没恢复，我哪份工作都做不长，只能去做杂活。》
《至于每年冬天把你送去乡下姥姥家，是因为咱们在城里没法天天二十四小时烧煤取暖，你姥姥家可以整天在家里烧着木柴火堆，把你送过去，也是希望你能熬过冬天。》
她说完干净利索地擦了擦脸上的泪，一脸郑重地望向顾樱：《你不要多想，你不是家里的累赘，所以你得答应我，你以后别说傻话，也不能够做傻事。》
孙兰颤声说着陈年往事，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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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孙兰怀里的顾樱探出某个脑袋，直直望向面前的人，亮晶晶的双眸里藏着几分狡黠：《妈，谁说我要做傻事了。》
《那你刚才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孙兰只因顾樱刚才那番话，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顾樱偷偷瞄着孙兰红润的眼眶，有些心疼又有些歉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抱住孙兰，把头埋在孙兰的胳肢窝，语气闷闷：《果然只有家人不嫌弃我。》
孙兰从这句话中听出少有的怨气，她几乎是弹指间就恍然大悟了其中缘由，她拍拍顾樱的背，哄小孩似的：《你哥昨日给你留了肉片，我去热给你吃好不好？》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肉片放进锅里翻炒几圈，很快发出诱人的香味。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令人垂涎的肉香味顺着空气飘了出去，消散在整个大院上空。
张冬玲扔完垃圾回来的路上，一阵风飘过，浓浓的肉香味随风闯进她的鼻腔。她站在原地，皱着鼻子嗅了好几下，没判断出来到底是哪家在做美食。
对方手艺一定不错，这香味，比她下厨时要好闻多了。
又是一阵风飘来，香味不知所踪，张冬玲若有留恋地走回家。
归向荣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茶杯：《空了。》
吐槽归吐槽，张冬玲还是顺手拎起脚边的暖水瓶，给空了的茶盅倒上满满一杯热腾腾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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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冬玲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空了你不会自己倒，还非得等我归来替你倒，我活该服侍你一辈子啊？》
倒完水，张冬玲置于水瓶，朝着室内门口望了一眼，用脚踢踢归向荣的脚尖，询问：《希文还没归来？》
归向荣望着晚报，敷衍地应了一声，《嗯。》
张冬玲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明雪退了婚约之后，归希文的心情就不怎么好，现在这明雪又要和张阔结婚，大院里都传遍了，归希文知道这消息，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一把夺过归向荣手中的晚报，没由来地大声质问：《你就只顾着自己看看看，一点也不关心你儿子，他到现在都没回来，也没见你问一句。》
张冬玲想起这事，心里莫名烦躁，她瞧见归向荣在一旁淡定地看报纸，心里更烦躁。
归向荣伸手把报纸拿回去，语气不疾不徐：《他那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不认识回家的路？》
张冬玲是个急性子，做事说话都风风火火的，偏偏归向荣是个慢性子，每次和归向荣说话，张冬玲都感觉自己要气个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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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认不认识路的事情吗？你难道没有听说明雪要和张阔结婚的事情？据说日子都定了，就在下个月，希文知道这事，他得多难过。你此做老子的也不清楚关心关心。》
归向荣伸手扶了扶掉下鼻梁的眼镜框，淡淡道：《当初就是你太过关心，才答应了明家。我看这事也不需要太忧心。》
《你……归向荣，你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赖我之前答应了和明家的婚事？你别只赖我，你当初没松口同意吗？你不也支持了，你如何就怪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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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冬玲又一把薅过晚报，摆出一副势必要找茬的架势。
归向荣望着她，无奈地叹息一声，也不执着于抢报纸了，只端起旁边的茶杯小抿一口。
张冬玲还想追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归希文归来了。
张冬玲立即把报纸塞回归向荣手中，既然归希文回来了，她半点心思都不想留在归向荣身上，她迎上去拉住归希文的胳膊，《你去哪了，怎么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饿了吗，给你留了饭。》
张冬玲说着要去张罗，归希文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他把张冬玲按坐在椅子上，平静地开口：《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商、商量啥事？》张冬玲舌头有些打结，她莫名感到紧张。
这些天来，归希文始终都挺沉得住气，啥也没做，甚至都没有去找人家张阔的麻烦，也没有去找明雪对峙。
可她此做娘的清楚，这绝对不是归希文的性格，他指不定在憋着啥大招呢。这会儿听到归希文有事商量，她一颗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仿佛这么多天的焦躁不安总算要有个了结。
一旁的归向荣望着依旧淡然，他捏着报纸，没吭声。
归希文扫了他一眼，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悠然落座，《我要结婚。》
轰的一下，仿佛一声惊雷落进屋子里。
张冬玲愣坐着，只觉得脑子混混沌沌，根本无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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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了好半天才缓过神，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要和谁结婚？》
不等归希文回答，张冬玲脑海中立即跳出某个人选，她仿佛窥见了啥秘密似的那般笃定：《是不是上次来我们家找你的那样东西大学生？》
归希文也愣了，《哪个大学生？》
有人来家里找他，他怎么不清楚？
张冬玲如实相告：《就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啊，好像叫做吴雨静，说是你同班同学呢，特意带了东西过来拜访，可惜当时你不在。我记得那同学长得挺好，皮肤白，个子高，面色红润，望着健康，人还特别有教养有礼貌。》
归希文脸色有些难看，《不是她，是……》
张冬玲立即打断，有些惋惜地说：《不是她啊，我感觉人家条件蛮不错的，不是她难道是上次纺织厂那个小你一岁的姑娘？》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归希文有点懵，《这又是谁？》
张冬玲滔滔不绝：《那个纺织厂的小姑娘你忘记了吗？人家上次过来咱们大院打探你的消息呢，说是受过你一次帮助，始终记在心里。我看那姑娘条件也不错，长得很标致，身材高挑，皮肤也白，虽说没读过大学，但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看着就是个能治家管事的。》
归希文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始终无法从记忆中调取出这样一个人物，他有些躁意：《我早就记不起来帮过谁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噢噢噢，我知道了，一定是……》
张冬玲这次信心满满地开口，却被归希文立即打断，《别猜了，是顾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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