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贼停了一停,呼吸似较之前有些短促,额角上的青筋隆然,脸色也有些变异。旁边四个人大家静谧地团坐着,仍都敛神一志地静听。
过一会,那人又说:《我和张少贞原本是对夫妻。成亲的时候,我的家境尚好,谁曾思及天有不测风云。只过了两年愉快的生活,我们两个人只因支用无度,家里又遭了一次火灾,家境从此便一落千丈到了揭不开锅的状况。只不过我曾读过几年书,倒还有些谋生的手段。因此和我的夫人计议,我们虽然一时穷苦些,但必要的衣食问题总还大成问题。谁知少贞享用惯了竟有些不甘于安贫。而就在这时候,偏偏又有个人面背心的魏西麦起了歹意。》
《这魏西麦名义上总算是我的朋友,却是居心叵测。他家里有钱财,又生就一副勾引妇女的嘴脸。少贞正自耐不住清贫,是以不多见时,他们便做成了好事!有一天,少贞竟拿了她所有的东西,一去不回。我清楚这事一定是魏西麦的诱惑,正待去官府告姓魏的诱拐人妻。不料第二天,那教书先生尹贝善拿来了一封信,声言少贞因为受我虐待,故而要求我写下休书,并且还要向我讨赔。这种凭空诬陷的说话那是自然不能成立。只可惜衙门外冲南开,有理无钱财莫进来。那姓魏仗着有钱财,又有教书先生尹贝善给他出点子,再有上上下下都打点了银子,我这官司自然是打不赢!聂大人,我一向听过你的大名,知道你是注重正义公道的。但你想我受了这口怨气,有啥办法?上诉,要钱;上下打点,要钱财;我没有钱,有什么法子?聂大人,那时候我几乎要发疯了!我一时想不通,甚至打算自杀!》
他说到这个地方,脸色竟然青白,双眉紧锁。他的身子像要挺直,可是没有效果,他的腰仍有些弯着。他的右手也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景墨不觉感到奇怪,料想他的身体上一定有什么难受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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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他提起了失意的心事,刺激太厉害,才有这种状态。王朝宗和赵乐季虽依旧静默,但表情上似也受了些牵动。聂小蛮一直很沉静地听那人讲话,同时却用双眸不住地打量着他的面上。
聂小蛮像是思及了什么,问道:《你为何如此?难道腹中感觉疼痛?你莫非已经——?
那人赶紧把左手胡乱摇了一阵,接口道:《你们别多问了,我的活就快要完了。我现在就把我亲手干的这两桩案子的情形告诉你们。我起先虽有自杀的念头,可是后来一想,我这样子默默地死掉,真是白死;不但反而成全了这一对狗男女,况且别的人清楚了,也要说我是没用的废物。因此,我就决意先把这几个人杀死了,然后再死。这样,不但可以报我个人的私仇,也可使那些和我同样受屈饮恨的人出一点气!》
《我所得这两个狗男女到杭州去寻快乐,直到七八天前,他们方才归来。我又打听得他们回来以后,每夜都要往畅春戏苑里去。我要下手,真是再简单没有了。》
《我一想到那可恶的尹贝善,又打算把他做某个榜样,给一般专替人出坏主意的先生们作一种警告。教书先生的地位本来很崇高,他们的天职就是劝人向善,尤其每天读的都是圣人的教诲,更该心怀仁义。但像尹贝善这样的人,眼中只有钱财财,哪里还有天理?还谈得上礼仪廉耻?这种人实在不应再让他留在世界上,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查得他每夜要到什么地方看戏去,回家时约在子时三刻左右。我定意先把他惩治了,随后再和那狗男女算帐。我把我的皮袍子卖掉了,设法弄得了这把眉心短刀,就在昨天夜里到北祖师庵去守候。
《我等到了子时左右,果然见尹贝善从外边回来。那时我因为隔壁有一个邻居罗郎中出来,还有两个轿夫不曾走开,有些顾忌,不敢就冒昧下手。后来我听见那郎中高声唤轿夫。我想我若要等这郎中走远了随后动手,尹贝善必早早逃进家去,时间已快不及。因此我就匆匆忙忙地刺了一刀,接着便拔步向东而逃。我奔到转弯角上,忽和某个人相撞。我虽吃了一惊,幸亏那人立足不稳,倒在地上,到底被我脱逃。我便趁这机会,随即赶到畅春戏苑去,结果了那那奸夫淫妇。》
《我赶到畅春戏苑时,也买了一张包厢票,始终上楼,看明了那两个人的座位,便悄悄地进去。说也奇怪,我结果这两个人,前后不过说一句话的功夫,真是快意思仇!我的目的达到了,是以从容地走下楼来,乘着看客们混乱的机会,从容地出来,根本有某个人架住我的去路。那时我得意已极,离开了戏院的大门时,我几乎就要纵声大笑!我那时本准备一死,就算当场有人把我捉住,我也决不反抗。是以我慢慢回了家,居然一路上仍安然无事。这一天夜里我睡在床上极其舒服,这真是一个月来第一次睡得安心!》
《此日早晨起来,我此时正茫然不知所错,不知道怎样了断我自己的生命。突然我又改变了念头,想逃到天涯海角过另一种生活。况且不知道缘何,我忽然想回到杀过人的地方,重新体验一次复仇的快感。可是当我逛到北祖师庵的时候,不由得使我大吃一惊,又感觉异常抱歉。原来昨夜死的一个,是叫做罗观妙的郎中,并不是那样东西尹贝善!
《我才知昨夜匆忙之间,天太黑了,我竟错杀了人。那时他们二人并肩站着,我从树后转出来时没发现,那郎中为了叫轿子,已经变了左右位置,便误杀了那个郎中。当时我匆促逃避,是以还不曾知道。我因这件事心中又踌躇了好久。后来我才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我若不把此恶人除掉,心中实在不能安逸。是以今天夜里,我又决定再冒一冒险。所以我特别穿了黑袍黑衣,仍到他府前去守候。我从窗上瞧见了他的影子,他正在里面读什么,没有防备,因此我骗开了屋门,立即冲进去把他杀倒。现在我的目的已达,虽死也能够瞑目。只不过我的死,应该出于我自己。我的良心上既没有犯罪,故而我也不该死在律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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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地方,他的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来,就仿佛拉风箱一般,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失去了。他的最后几句说话,嗓门也特别低沉,他的身子越来越弯曲着,目光也像是凝固了一样,脸色越发灰白,眼皮都抬不起来,嘴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聂小蛮也站了起来来,点头道:《正是,他一定已服毒无疑。我看该早已来不及挽救哩。》他走到那人的旁边去看着。
王朝宗这才大惊失色道:《我瞧他的样子,莫非他刚才中抢的时候已吃了啥毒药?》说着跳了起来。
王朝宗也来到那人面前,询问道:《啊喂,你叫啥名字?你还没有说过。》
然而那凶手双眸里的神采一点点暗了下去,短促地喘着。他的头终于低垂在自己的胸口,再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