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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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日在改一篇我自己都嫌弃的稿子。

我坐在那里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想着要不要重新改回去，想了一会儿还是算了，改回去又要忧心，担心送命比发呆更耗力气，我先这样交上去吧，过了再说，过不了再哭。

这一篇用的修辞描写太多了，我自己看着都感觉像AI出来的，但偏偏这些描写是我费了很大劲憋出来的，我只能把真正想写的地方一切换掉，换成一种我觉得很丑但是安全的说法，改完后我自己都不想通读了，感觉像把一道菜的味道一切泡了白开水后重新端上桌，随后说你看这才叫菜。

这时候有人来敲门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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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门，看见朱雀莫名其妙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文件，我往那张文件上瞅了一眼，《怎么了。》

《例行核查，》他说，《近期你的提交频率有变化，来确认一下。》

我看着他试图让他知难而退，《例行核查判官都要上门的吗。》

《有时候要。》

《什么时候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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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情况特殊的时候。》

我哪里情况特殊了，我最近老老实实写稿老老实实交，一次都没有逾矩上交频率比月经周期都固定，但我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进来扫了一眼，随后把视线落在我的屏幕上。

我重新在椅子上落座，把屏幕转了半个角度，《核查啥，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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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半个屏幕，没有当即说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你这篇第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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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如何了。》

《节奏从这断了，》他走过来，低头看那段，《你在这里改过，改之前是什么。》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眨了眨眼，《改之前是我想写的，改之后是能过的，有啥问题吗，判官大人。》

他看着那段，没有理会我的语气，《改过的那句话第二半截可以留，前半截换个说法，不用改成现在这样，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直起身，往屏幕上看，然后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前半截，改完看了一眼，确实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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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谢了，判官大人。》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在书架前站着，我回头看他，《例行核查就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文件，《还有提交频率的问题，你此月提交的时间间隔比前两个月平均交稿时间短了两天。》

《只因我最近睡不着，写得快，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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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嘲讽，《判官大人千里迢迢上门来记录我睡得不好这件事，也挺让人困惑的。》

他没有说话，把那张文件往手里收了收准备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开口说，《对了。》

他停住，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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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那个排比我某个字都没改，我清楚你每次复核都帮我通过了。》

他还是没有回头，《系统偶尔会有误判的时候，复核通过是在职责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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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误判，那句话AI占比多少，朱雀大人，我感觉该不低吧。》

他没有回答。

《判官大人，》我说，《你骗人的时候能不能圆得好一点。》

走廊里有邻居经过，跫音窸窸窣窣地消失在楼道里。朱雀背对着我，在门口站了五六秒没动。

我盯着他的背。他的腰很窄，肩很宽，那身制服被撑得一丝不苟——我在想倘若把那身一丝不苟的东西剥掉，日常相处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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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注意一下，连续三句主语相同，系统还是会判的。》

他说完就走了，跫音不多时消失在走廊里。

我想说他只是在尽职责而已，但他做的那些，已经超出了职责该有的边界。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某个念头：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我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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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住，会没命的，顾苒。

但我坐在那边，还是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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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厨房煮了包泡面，端归来坐在窗边吃，窗外有很多凭证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得有点好看，我吃着面，望着那片蓝光，心情莫名好了一点点。

随后我想起来第二天还有两千字要补，那一点好当即就蔫了。

我沮丧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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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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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五天，我每天状态都很差，前一晚上写到凌晨三点，硬要把一篇卡住的稿子推完，推完之后发现结尾跑偏了，整段又删掉重写，重写完才发现原来的方向是对的，把删掉的再找归来，粘回去，通读一遍，又改了七八处，提交了躺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改的几句话，转了不清楚多久才睡着，睡了大概四个小时，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再睡不着了，爬起来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底下两团青黑，我捧了把冷水随便搓了一下，去厨房煮咖啡。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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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林绪来借东西。拉开门，走廊里站着的却是个男的。个子不高，衣服穿得很不起眼，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在此世界，大早晨敲门还冲你笑的陌生人，绝不是来送好消息的。我看着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人脸，想起了几天前的续签楼。

他是零眸。

《顾苒，》他说，《我是零眸，过来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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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咖啡还在发烫，我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看了一秒，抬起眼，《聊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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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在续签楼，我注意到你了，想来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创作情况，顺便做个辅助评估，不是正式程序，就是随便聊聊。》

就是聊聊，那就《进来吧。》

他迈入来没坐，目光在室内里转了一圈，书架，桌上的稿纸，墙上的提纲。他看的时候眼睛很忙，一处一处看。

《坐，》我说，往床边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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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最近写啥类型的文章。》

《杂文，》我说，"写了很久了。"

《杂文，》他把这两个字记下来，然后抬起头，《你的文章里口语化比例偏低，我在续签楼看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平时说话不像你写的东西那么规整吧。》

我望着他，《啥叫注意到了，我在续签楼就是去盖章的，我一句话没跟你说。》

《对，》他点头附和，《但你走路的方式还有你拿回执的动作，我认为某个写杂文的人不会走路很稳，你写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有一种特定的节奏感，节奏感过强就会触发我这边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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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听完这段话脑子又缺氧了，他从我的走位里读出了我的写作节奏，我走路稳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崴脚，崴完之后走路就开始注意重心，跟我写文章有什么关系，但这句话我没说，说了没用，说了只会让他多记一条。

《那我的文章有没有触发你的执行标准，》我说。

《还没有，》他翻了翻小本子，《但有一篇，上上周你提交的那篇，有一个段落我看了之后感觉有点意思，不能说有问题，你第一章最后那句话，节奏和整篇文章不一样，像是从别的地方嵌进去的，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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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句话是我改了又改之后留下来的，是那篇文章里我觉得最好的一句，改到最后我没舍得把它删掉，就留着了，结果现在被他拎出来了。

《记忆中，那句话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说着又在小本上记，《就是节奏不一样，通常来说节奏不一样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作者在某个地方情绪变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就跟前后不一样，另一种是有一部分是AI生成的，生成的东西和人写的东西在节奏上会有断层，我当时判断是第一种，但我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第一种，那句话是我自己写的，情绪变了，就那么写出来了。》

《情绪怎么变的，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对创作过程比较感兴趣，不是审问，就是想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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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就是聊聊更让我想翻白眼，但我没有，我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下说，《路过的时候听见了看见了，想把那样东西句子留下来就和前面不一样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路过，》他把这个重点记下来，点了点头，《好，我理解了，那句话是真实情绪触发的，节奏断层是情境变化导致的，这个解释合理。》

他坐在我床边，同时点头，一边翻着那样东西巴掌大的本子，而我想把他的本子连同他一巴掌掀翻。

不生气不愤怒，人生就像一场戏，只因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回头想想又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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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过一页，忽然抬眼：《你平时写作，偏好什么句式？》

《各种都用，看情绪。》

《你喜欢用破折号。》他语气笃定，《你的文章里，破折号占比始终很高。比如》

《对，许多年的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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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他把这个也记下来，然后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破折号是AI生成文本的高频特征之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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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所以我最近用得少了。》

《但你用了许多年了，比如第五章连续用了五个破折号，后面的章节忽然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这个行为本身，在我这边也是某个信号。》

是——啊——傻——之——逼——

我盯着他，《减少是信号，多用也是信号，那我如何用才不是信号。》

他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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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问得好。顾苒，其实没有标准答案。》他合上本子，《我看的是整体模式。某个特征不能说明问题，但只要我想，总能把足够多的特征叠在一起。模式出来了，你就会被标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意思很恍然大悟：他想标谁就标谁。只要有心，总能拼凑出足够定罪的模式。

我把这股寒意死死收住，脸上没再露半点情绪，只点了一下头：恍然大悟了。

他又翻到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添了几个字。《啪》地一声合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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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此日就到这个地方，多谢配合。》他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辅助评估结果五天内出。有问题会联系你，没消息就是没问题。》

《好。》我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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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入走廊，背对着我迈出两步，脚步忽然一停。

回过头，他脸上的温和分毫不减：《对了，你昨晚睡得不太好吧？双眸底下有印子。注意休息，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质量出了问题，对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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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门框里望着他：《多谢提醒。》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的跫音缓慢地地沉了下去，直到通通消失，楼道里重新空了下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我背靠着门板，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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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我在那边僵了很久，才找回走动的力气。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涩顺着食道一路冷到胃里。

《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

这句话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我用力把它压下去，它又翻上来。

他啥都没做，用视线把我的房间开膛破肚，把我的提纲和习惯剥皮抽筋，随后微笑着让我注意睡眠。从头到尾，他像个关心老百姓的热心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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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内出结果。如果结果不好呢？流程是什么？会被带走吗？

我的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快断了。

好戏还在后头

我猛地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掉那股苦味。不能想了，想了也不清楚能不能活到五天后。

回到终端前，拉开椅子落座。今天的稿子还有八百字没写完。我要赶紧把缺口补上，写完这八百字才能谈生死。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百字后我又止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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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桌面上。水杯的位置，稿纸的折痕，墙上的提纲……

如果零眸把他记下的东西报上去，报到朱雀那边……

他看了零眸的报告，会来敲这扇门吗？

我坐在这些被审视过的杂物中间，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发现，我竟然在期待朱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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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一个判官，来把我从另某个判官的网里捞出去。

我对着屏幕死寂了两秒，在心里凶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别疯了。

补你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