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皇帝的招供

孺子帝 · 冰临神下

这天夜里，韩孺子果然等来了大事。

韩孺子坐在床沿，由两名太监替他整理头发，仿佛皇帝在梦中也要保持庄严似的。

两名太监都是三十来岁，平时极少说话，服侍皇帝时一丝不苟，韩孺子昨日刚刚骗过他们一次，心中有一点愧疚，于是冲两人笑了笑，说声《多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焦虑，马上躬身后退，在数步之外垂手站立，他们要等皇帝躺下睡着之后，才能休息，某个留在屋内的椅榻上，一个守在外间。

就在这时，左吉来了，没用人通报，推门直入，好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进来之后也不说话，信步闲逛，哪都看看，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床门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名太监当即跪下，韩孺子抬头看着太后的侍者，明白事情暴露了，从他昨晚写《密诏》开始，正好一整天。

左吉站了一会才躬身行礼，然后挺身说：《陛下让太后意兴阑珊了。》

事已至此，韩孺子不想说啥，甚至有点希望太后一怒之下能将自己废黜。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啥？》左吉问道，语气一点也不严厉，透出几分亲切与好奇。

韩孺子仍不开口。

左吉叹了口气，《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做什么都行，可陛下也对天下负有最大的责任，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小小一个举动，可能破坏大楚的根基。太后让我提醒陛下：大楚江山是祖宗留下来，不是陛下某个人的。》

《我从来没认为大楚江山是我的。》韩孺子最终开口，跪在地面的两名太监匍匐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地板上。

左吉又叹了一口气，转向另两名太监，《昨晚是你们服侍陛下的？》

《是……》两名太监从声音到身体全都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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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关他们的事。》韩孺子下床，光脚站立。

《只是陛下某个人的主意？》

《全是我某个人的主意。》韩孺子没有出卖东海王。

左吉笑了笑，这时暖阁的门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中司监景耀，后方跟着东海王。东海王一改平时的跋扈，缩手缩脚，一进屋还没站稳，就大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我假装摔跤的，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服从，别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景耀目光投向左吉，左吉道：《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东海王松了口气，《你们还不相信我？我就算要与大臣勾结，也犯不着选礼部尚书啊。》

景耀向皇帝跪下，左吉让到同时。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景耀说。

《好。》韩孺子觉得事情还不算太糟。

《陛下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景耀提出的问题与左吉一样。

《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此事需要两相对照，我们希望得到陛下的亲口说法。》

东海王指着景耀，《哈，你在说谎，你们还没拿到纸条！》

景耀扭头看了一眼，东海王当即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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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寻思一会儿，《我是皇帝，用不着非得回答你们的问题。》

左吉跟着跪下，东海王向韩孺子投去赞许的目光，忽然发现景耀仍在盯着自己，急忙也跪下，屋子里只有皇帝一人站立。

《恳请陛下体谅太后的一片苦心。》景耀继续施加压力。

韩孺子仍拒绝透露纸条上的内容，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大权力。东海王也想知道，目光在景耀和左吉身上扫来扫去。

景耀恭恭敬敬地磕了某个头，长跪而起，低声道：《来人。》

四名太监侧身进屋，把东海王吓了一跳，《你们敢抓皇帝？》

这四人的目标却不是皇帝，而是那两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倒霉蛋，将他们架起来向屋外拖去。

《景公饶命！》两人清楚该向谁求饶。

《我说过了，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韩孺子吃了一惊。

景耀跪在那里不动，平时的一团和气此时变成了一团黑气，这回换成他保持沉默了。

没多久，窗外传来惨叫声，在夜深时分里显得分外凄凉。

韩孺子向前迈出一步，《请两位公公转告太后，原谅我的一时鲁莽，放过那两个人，我告诉你们纸条上的内容。》

东海王皱皱眉头，不敢插口，景耀重新磕头，《陛下无错，陛下初践尊位，忽略某些规矩是正常的，全怪那两名贱奴不懂事，没有尽职尽责地服侍陛下，罪不容赦。纸条的事情，待会再说。》

外面的惨叫声更响了，没过一会，只剩下棍棒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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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吉站起身，亲自铺纸研墨，然后扭身说：《请陛下将纸条上的内容再写一遍，我们也好向太后回禀。》

韩孺子没再拒绝，脸色苍白的他早已清楚《皇帝的权力》有多大了，光脚走到桌前，提起笔准备写字，旁边的左吉轻声道：《太后慈爱宽柔，一定会原谅陛下的，也请陛下不要再以私心惊动太后，国家正值多事之秋……》

韩孺子置于已经沾满墨汁的笔，转身说：《我要见太后。》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左吉一愣，《见太后？缘何？》

《只因入宫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太后本人，况且我要亲自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情。》

《陛下每天早晨都见太后。》左吉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对，我只是对着太后寝宫跪拜，一直没有见过太后真容。》

《都一样，太后就在寝宫里，身体不适，没法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你说过，太后是我唯一的母亲，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是母子，你和景公才是外人，母子相见，此要求不过分吧。》

跪在门外的东海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领教过皇帝利用对方说过的话做出反击的本事，因此一点也不意外，左吉却一下子哑口无言，通通没料到一向木讷的皇帝突然变得能言善辩。

左吉脸色变了又变，扭头目光投向景耀。

景耀站起身，心中鄙视这名以色得宠的太监，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的反感，反而向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控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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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缓步走到皇帝身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陛下替那两名受罚的太监感到委屈吗？》

《既然是罪不容赦，我能说啥呢？》韩孺子平静地道。

东海王也站了起来身，兴致勃勃地望着这一幕，好奇皇帝的倔强能坚持多久。

景耀轻叹一声，《陛下还在相信外面的大臣吗？老奴服侍了四位皇帝，让老奴告诉陛下真相吧：大臣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嘴里喊着君君臣臣，心里想的却是瞒上欺下。随便抓一位大臣，把他扔进大牢，不出三天，他能供出一连串的团伙来。这些人日间在朝廷上争得你死我活，夜里无人时把酒言欢，目的只有一个，蒙蔽圣听，好混水摸鱼。每一份秦章、每一句慷慨陈词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弹劾异己的同时总会巧妙地赞扬同党，此日你推荐我，明天我提拔你。太监是卑微的，可我们没有异心，也不可能有异心，太后与陛下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走了你们，我们连泥土都不如。》

左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东海王不屑地挤眉弄眼，韩孺子说：《事情没有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给礼部尚书……递张纸条而已，纸条上没有你们忧心的内容。》

老太监将一只手搭在皇帝肩上，此举不太恭敬，但他感觉自己有此资格，又叹息一声，《纸条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不急，先发酵几天，倘若元九鼎聪明的话，明天就会将纸条交出来——最好是此日，可他没这么聪明——倘若一直不交的话，我们倒要看看他能纠集多少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借此除掉朝廷里的一伙奸臣。》

韩孺子喉咙里有些发堵，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有人因为他而受苦，可眼下的状况根本不由他做主，《招供》只能用来表明他的服从，无论他怎么做，太监都要利用一切借口向大臣下手。

东海王笑着奉承道：《景公妙计，放长线钓大鱼……》他闭嘴了，以免得罪皇帝，将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景公刚才说的‘我们’，是指谁？》韩孺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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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脸色一变，少年皇帝到此时候还如此固执，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左吉笑了两声，《景公说的‘我们’那是自然是指太后和陛下，陛下再写一遍纸条上的内容，无非是为了表明陛下真心实意孝顺太后，没在想另某个母亲。》左吉收起笑容，向景耀询问道：《王美人已经搬家了吧？》

景耀点下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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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孺子感到极度盛怒，心中的一根底线被触碰到了，可他没有叫喊，而是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迅速写下四个字。

其他三人同一时间看去，东海王茫然地说：《皇帝疯了。》左吉笑着摇头，《陛下辜负了太后的苦心。》景耀脸色更加阴沉，《陛下在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这就是……》韩孺子话未说完，外面又进来某个人。

好久没有露面的杨奉终于出现，连表面上的客气也省去了，没有跪下磕头，只是微微弯了下腰，《事情到此为止吧。》

杨奉从袖子里取出某个小纸包，《原件在此，太后已经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左吉窃笑了一声，景耀冷眼细细打量杨奉，《杨公何出此言？我们奉太后旨意行事，哪能随便到此为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景耀和左吉都是一愣，东海王更是一惊，皇帝以密诏向大臣求救，竟然不是啥大事！

景耀走来，接过纸包，满腹狐疑地盯着杨奉看了一会，随后才打开纸包，只看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情，左吉走过来，看过之后显得很面红耳赤，东海王忍不住好奇，来到两名太监中间，观看纸条上的字。

杨奉带来的原件与桌面上的白纸写着同样的四个字：我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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