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宫里。
顾晞和顾瑾对面而坐。
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李桑柔带回来的那根楠木管，安福老号的店历，从江宁城邵明仁那边偷来的公文和公文清册。以及从建乐城开出去的那份馆券的底单，和一叠子口供。
顾晞坐的端直，脸色阴沉，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的顾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瑾正一样样细望着桌子上的东西。
一样样看完，顾瑾抬头，看向顾晞。
《刘云就是内侍省少监云喜，随太监的徒弟，八月里，他正好回乡祭祖，不在宫里。
我已经让人去查他这祭祖去了。
云喜是拿着玉符，对上了口令，才驱动了范平安。
玉符说不定云喜能偷到，这口令，只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谁告诉他的？
让我功力全失的药草，是云喜交给范平安的，这药草又是谁给云喜的？
知道这些药草的，有数个人？
去写这张馆券的，是永平侯府大管事周福，周福说是奉了沈赟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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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奉了沈赟的令？沈贺不知道？》
顾晞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打算如何办？》
顾瑾脸色苍白，看着顾晞询问道。
《我早已写好了折子，明折递上，第二天早朝上，把这些罪证，当众呈给皇上。》
顾晞微微昂着头，眼里闪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顾瑾垂眼看向桌子上的东西。
明折递上，这折子递到皇上手里之前，就要抄到各处各部，也就是明发天下了。
《我去见皇上。》沉默良久，顾瑾望着顾晞道：《我还是感觉，这事和皇上无关。你就在这个地方等我。》
《好。》顾晞干脆答应。
顾瑾摇铃叫进内侍，内侍推着他出来，换上肩舆，往寿宁殿请见。
只不过一刻来钟，顾瑾就从寿宁殿出来，上了肩舆回去了。
寿宁殿里，皇上阴沉着脸，目光投向从屏风后挪出来的随太监。
《你都听到了？》皇上移开目光，看向殿门外的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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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太监跪倒在地，俯身下去，《云喜恶逆难容……》
《瑾哥儿的话，你没听到？这事儿不是云喜能担得下来的。》
皇上皱着眉，打断了随太监的话。
随太监僵住了。
《你在朕身边侍候了几十年，辛苦了。》皇上望着他，缓缓道。
随太监额头触地，好一会儿，哑着声音道：
《能在皇上旁边侍候几十年，是老奴的福份，谢皇上。》
《去吧。》皇上不再看随太监，挪了挪，提起了一本折子，《那些弓手，你也一并担待了吧。》
……………………
顾世子遇刺案在一片泥泞、毫无头绪中，呼啦一下冰融水泄，真相大白，潘相却没啥轻松之意，只觉得后背发凉。
随太监偷了玉符，指使身在南梁江都城的谍报副使刺杀顾世子，又和永平侯嫡亲的弟弟沈赟勾联，假借皇令，调动弓手，在北洞县截杀顾世子。
随太监判了绞，他的徒弟，少监云喜和其它三十六个内侍宫人，斩立决。
沈赟斩立决，永平侯沈贺未能齐家，杖五十，罚俸三年，并至睿亲王府负荆请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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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晞拎着随太监那张口供，冷笑连连。
坐在他对面的顾瑾揉着眉间，一脸倦意，《你还想怎么样？还能如何着？》
顾晞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杀了睿亲王？那是你亲生父亲，父杀子，除了受，只不过某个逃字，你能如何样？你想如何样？要弑父吗？
杀了永平侯？
永平侯倒是能杀，你甚至能够灭了沈氏一族。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杀了他，以后还有哪家能与你抗衡？敢与你抗衡？
没有了永平侯府，你让皇上如何放心以后？
你岂不是把自己放到了刀锋之上。
你随时能杀的人，能灭的族，留着更有好处，还是留着好！
永平侯只有沈赟这一个弟弟，沈氏嫡支，也只有永平侯和沈赟两支，如今斩断一支，够了。》
顾瑾直视着顾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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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晞双眸微眯：《随太监十来岁就跟在皇上身边侍候，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就连此随姓，也是在随家集捡的，他比皇上还大几岁。
他这样的人，为将来计，要讨好永宁伯府，讨好沈家，背逆皇上做下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他有什么将来？他要为谁做将来计？
简直是个笑话儿！》
《你能注意到思及，别人也能。》
顾瑾抬手揉着眉间，声音倦缓：
《这几十年，谁不清楚皇上最信任随太监，视他如亲人一般，可皇上还是舍出了随太监。
这就足够了，这份歉意，也只能这样了。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晞紧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沈贺要上门赔罪，让他在王府门外跪上一天！》
《随你。》顾瑾点头。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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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桑柔和黑马、金毛三个人，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着睿亲王府门口的热闹。
大冷的天，永平侯沈贺上身只有一件单衣，背上背着荆条，垂头跪在睿亲王府大门外。
左左右右看清楚了，李桑柔后退几步，示意黑马和金毛，《看样子还早呢，找个地方坐一会，早饭还没吃呢。》
四五个红旺无比的炭盆围在永平侯旁边，十来个门房低着头站在台阶下，时不时塌着腰过去，半蹲半跪着换炭盆里的明炭。
《老大你如何知道还早呢？》
黑马袖着手，紧几步跟上李桑柔问道。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没注意到炭盆哪？要不是清楚得一会儿跪，用得着放炭盆？》
李桑柔心情愉快，认真的教导了黑马几句。
随太监死了，永平侯的亲弟弟死了，永平侯再这么一跪，这建乐城，就能呆下去了。
她很喜欢建乐城。
《老大总说你这双眸看不见东西，真是！
你瞧瞧你，那五六个大炭盆，都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了，那是秃子头上的大马猴！你竟然还要问！》
金毛立即撇嘴鄙夷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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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炭盆我看到了，我是没思及，难道你思及了？你敢说你想到了？》
黑马瞪着金毛。
《那家铜铺子，门外那数个炭盆样式不错，吃好饭咱们去瞧瞧。》
李桑柔心情愉快的往旁边的红铜铺子点了点，抬脚进了一家小分食店。
三个人吃好早饭，买好炭盆，又买了两车炭，让人送到炒米胡同，再吃了日中饭，永平侯还在睿亲王府门外跪着。
李桑柔不看了，吩咐已经买了不少赌注的黑马和金毛看着，自己往炒米胡同逛回去。
大常先收了十几个红铜大炭盆，又收了两大车炭，注意到李桑柔回来，话没说出来先笑起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腊月里找不到人，今年来不及了，开了年就叫人来修地龙？》
《好。》李桑柔笑应了，将手里的松子糖和一大包瓜子递给大常，《累了这几个月，先好好过个年。》
《那明天一早，我和黑马去买头猪，再买几只羊，还有鸡、鱼、鸭子，好些东西，腊八都过了，得赶紧办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常摘下挂在廊下的竹筐，把松子糖和瓜子放进去。
李桑柔随口应着，拖了把竹椅子出来，坐在太阳底下，晒着太阳望着本书，看的打起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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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她日夜紧绷警惕，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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