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决裂
他捉着元清杭的食指，在储物袋口的神识标记上一按，微微灼热掠过，元清杭低头一看，就是一怔。
袋口的神识标记上，已经添了一道他的指纹印记，从今以后，他便成了这储物袋的第二个主人，想开便开，再也阻碍。
《你现在能够随时偷了它跑路了。》宁夺淡淡道。
元清杭瞪着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话纵然一如既往地语气平静，不知怎么，却好像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元清杭心里不忿，忍不住凶道：《明早醒来见不到我，你可别后悔！》
元清杭目瞪口呆，盯着他背后，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恼怒。
宁夺一声不吭，当即转身躺下，背对着他，不一会儿，竟发出了淡淡的鼾声。
这人平日沉稳持重，待人接物都通情达理，如何现在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比小时候还难搞得多呢？
正想捡起一块石头丢他，可一眼看去，宁夺蒙住眼睛的那条白绢正垂在颈后，一动不动。
元清杭心里骤然一痛，像是被忽然刺了一针。
看上去镇定强大，完全没有被击倒，可是说起来，面前的人，也只不过刚满十八岁，堪堪成年。
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前的年纪，几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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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有多隐约恐惧、有多绝望，难道此刻的宁夺，不会一样吗？……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灵丹都放进了宁夺的储物袋里，自己一颗也没有留，又将储物袋放在了宁夺的手中。
他凑过去，小声叫：《宁仙君？》
背对着他的某人纹丝不动，不仅不理睬，手掌却往后缩了缩。
《木小七？……小七君？》元清杭嘴里乱七八糟地叫，《七七？》
宁夺的耳根，忽然仿佛红了红。
元清杭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耳垂，扳开他的五指，郑重地握住储物袋，又一根根合起来。
宁夺修长的手指终于不安地微微蜷起。
《别装啦，我知道你没睡。》元清杭悄悄戳了戳他的手心，见他依旧不理，翻身在他身边平躺下来，仰望着头顶。
昏暗的石厅顶上，正对着他们的，是一片尤其漂亮的钟乳石群，灰白色的笋尖像是春天的竹林，高低错落，千姿百态。
元清杭轻声道：《我这人丢三落四的，没有你稳重。灵丹都给你保管着，好不好？》
宁夺没有回应。
元清杭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以后我快要饿死了，你得负责喂给我。》
背后，宁夺最终低低开口，嗓门果不其然毫无睡意：《你又不是打不开，缘何要我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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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夺似乎呆了一下，半晌才咬牙道：《你倒是自信。》
元清杭笑嘻嘻道：《我俩都死要面子活受罪嘛，到时候你谦我让的，一定都饿得有气无力、瘦骨伶仃。东西放在你那边，你一定会硬逼着我吃，我这叫以退为进。》
元清杭道：《我不是自信，我是信你。》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谧了。
元清杭悠悠叹了口气：《宁仙君，你此人是怎样的人，我大概是清楚的——真到了缺少食物的那一天，别说是我，就算是面对常姑娘、木小公子，你也一样会让给他们。》
宁夺冷冷道：《若是对着常姑娘，你一定让得比我快。》
元清杭笑道：《彼此彼此。常姑娘是女孩子，木小公子还未成年，那如何好意思去争抢。可若是换了你的商师兄或者宇文公子，那说不得，就得理直气壮要求平分了。》
宁夺道：《商师兄的话，你只要脸皮厚求他，他也会让给你的。》
元清杭道：《我不太了解你师兄此人，只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权当他是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我就觍着脸求他，狠狠占他便宜。》
宁夺侧着脸，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又道：《可宇文公子怕就会锱铢必较些。》
元清杭哈哈大笑：《哎呀，我也是这么想！是以要是遇到宇文离呢，没准反倒要大打出手了。》
想了想，他又一拍大腿：《宇文离计谋多端，真打起来也未必有胜算，是以最好是先下手为强，偷施暗算。》
他说得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偷眼瞥见宁夺被他逗得脸色舒展了些，心里大大高兴。
说到兴起，他翻身半卧，托着腮看向身边的宁夺：《哎，我们来假设一下，万一真的有这么数个人，一起被迫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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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扳着手指，一个个点数：《你、我，你商师兄，还有宇文离和木小公子，对了，还有澹台家的那对兄妹，你说，食物有限，都要活命，谁能活到最后？》
宁夺半侧着脸，道：《没有你师弟吗？若他在，那一定是他了。》
元清杭立刻闭上了嘴，彻底蔫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偷瞧了一眼宁夺，轻声道：《你是不是恨死他了？》
宁夺俊美的眉头皱了起来，淡淡道：《不然呢，难道要和你一样，拿他当好弟弟看待？》
元清杭硬着头皮道：《其实，他要害你……唉，也不是他本意。》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宁夺轻微地《呵》了一声。
元清杭叹了口气：《你也清楚他娘的，她最恨你们仙宗中人。她下令叫她儿子害人，鸿弟……厉轻鸿也不敢不从。》
宁夺面如冰雪，淡淡道：《叫惯了鸿弟，改口很拗口吧？》
元清杭心里暗暗叫苦，半晌讪讪道：《失礼。》
宁夺冷冷道：《你又要替他道歉？》
元清杭慌忙摆手：《没没，替人道歉，劝人原谅，都要天打雷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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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怅然，低声道：《可是你不清楚，他变成这样……多少和我有点关系的。要是小时候，我多和他在一起待几年，多开解引导，他或许没有这么偏激。》
宁夺道：《只怕和你待得越久，他就越疯些。》
元清杭嘟囔道：《那怎么会？有个我这样正常的同龄玩伴，同吃同睡、一起习武修行，起码近朱者赤嘛。》
宁夺眼上白绢微微飘动，嗓门又冷又硬：《小时候，你只不过和他在一起几年，他就、就……若是在一起青梅竹马，他怕不是要杀光一切接近你的人？》
元清杭一愣，啼笑皆非：《小七君，青梅竹马不是这样用的。》
宁夺咬着雪白牙齿，语声清冷：《不用你来教我。》
他原本脸色惨白，这时不知是只因说到厉轻鸿而急怒，还是因为身体虚弱，如玉般的脸颊上隐隐添了片红色，和平时高冷的模样竟是完全不同。
元清杭只觉得他这副样子有趣又罕见，不由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小声含笑道：《你乱用成语，我缘何教不得？青梅竹马自然不对，可还有个词，倒是挺适合我俩。》
宁夺虽然看不见他盈盈笑意，可耳中却听得见他语声得意、力场温柔，不知怎么，仓促地往后移了数寸，才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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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促狭心更起，抓起他的手，飞快地在他手心写了数个字。
他写得又快又潦草，第三个字更是顺手用了简体的《无》字，可是宁夺怔怔出了一会儿神，脸颊却微微红了。
《明明你才是乱用一气。字也乱写。》他低低道，《此词，是说男孩女孩打小在一起玩耍，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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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杭摇摇头，得意道：《不要这么呆板，两个小孩子自幼相识，彼此没有猜忌，才是这个词的重点嘛！你说是不是啊，小七君？》
……
无名之地，浓雾阵中。
宁小周忽然从梦中惊醒。
心口发闷，像是喘只不过气来。
睁开眼睛，四处漆黑。旁边的同门师兄弟们隐约躺在四周，一动不动，似乎都在沉睡。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使劲摇了摇头，忍住胃里灼烧的感觉。
奇怪，睡前还好好的，如何现在这么难受？一定是被困在这里，受惊过度，加上阴冷潮湿，感染了风寒。
不行，不能吐在这里。他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同时，忽然跪倒在地，大口地呕吐起来。
不知道在黑暗里吐了多久，又摸了一丸清心解毒的仙丹吞下，他才腿酸脚软地往回走。
可一抬头，却见四周茫茫，辨不清方向，他一下子就出了身冷汗。
……糟糕，忘记了这个地方隔音，视线又看不清，这一会儿工夫，他竟早已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想起来了，众人身上有木家那种异香，循着那味道，应该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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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翕动鼻子，企图在浓雾中辨别气味。没错，空气中是有那股白天闻过的气味，他心里一喜，顺着香气踉跄前行。
可走着走着，他却打了个冷战。
无边的寂静中，忽然好像有种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蠕动，又像是啥虫子在噬咬草叶。
而那股异香中，也隐约多了股血腥之气，而且越来越浓。
那血腥之气浓得仿佛穿透了黑幕，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是病到产生幻相了么？
莫名的恐惧和烦恶感揪住了他的心，他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直到前方的岩石边终于隐约出现了某个人，他才忽然松了口气。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人歪着头，斜斜靠在外围的石头边，身上苍穹派的白色衣袍若隐若现。
是此时正值夜的大师兄吗？
他惊喜地飞扑过去，虚弱地拍打那人的肩上：《大师兄，你……》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着他的动作，那人忽然身子一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昏暗的夜色里，摔倒的这人，虽然不是商朗，却竟然是苍穹派的另一位师兄，眼睛大睁，口鼻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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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小周大叫一声，踉跄后退，没退几步，就被啥绊了一跤。
低头一看，另一具别家门派的尸体横在目前，同样眼中渗血，毫无气息。
他惊骇无比，手脚并用，正要爬开，忽然只觉得胸前一凉。
一段剑尖闪着微光，无声从他身后透了过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极远处，厉轻鸿站在一块巨石下，后方背着商朗。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是啥时候清楚的？》
商朗的炽阳剑按在他颈侧，道：《也就是刚才。》
《……为啥？》
商朗咳了一声，伸手抹了抹口鼻中源源不断的鲜血：《难怪我上次注意到你师兄摘下面具时，总觉得不对……原来是那时候我流了鼻血。》
厉轻鸿道：《这两者有啥关系？》
商朗低声道：《我小时候，见过你师兄一面。他那时候就很狡猾，害我流了鼻血，骗我是中了他的毒，随后逼我师父妥协。》
厉轻鸿极轻地笑了笑，有点涩然：《是啊……他是这样的，一直聪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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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帐篷里天气干燥，我一大早流了鼻血，正好又注意到他抛开面具，就总感觉有啥事被忽略了，却偏偏找不到原因。》
就在刚才，他鼻血长流，脑海中忽然就如电光石火，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这些天，始终和他们兄弟相称、一路同行的那样东西黎青，分明就是十年前那个狡黠精明的魔宗小少主，元清杭！
厉轻鸿默默听着，忽然胳膊肘狠狠向后一撞，捣在商朗腹部，《屠灵》匕首赫然亮出，和炽阳剑架在一起。
炽阳剑火光四溅，屠灵匕邪气肆意，一触即分。
两个人正要厮杀，忽然，身边的夜色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两个人同时警惕起来，扭头看向四周，就在这时，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两个人定睛一看，全丢寒毛直竖，密密麻麻的，不清楚是啥古怪的毒虫成群结队，此时正涌来。
一只只足有成年蜈蚣大小，游走姿势僵硬，却敏捷又诡异。
其中打头的几只头上触角急速摆动，忽然一跃而起，向两个人面门袭来。
厉轻鸿手腕急挥，一簇暗色毒雾撒向前方，毒雾罩住了那些异形蜈蚣，也却没阻挡住它们的动作，依旧向这边疾飞而来。
一热剑光带着炙热，商朗剑势如虹，顿时将那数只异虫全数斩成碎段。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上的异虫尸体中没有污血流出来，却露出了脊梁上的一段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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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虫潮像是感觉到了这剑光中的危机，在原地停了下来，畏惧地徐徐掉头退去。
商朗踉跄了一下，身子勉强站住：《不是活物，是傀儡虫，不怕毒药。》
话没说完，身侧一阵阴风无声袭到，厉轻鸿一掌拍上了他侧胸。
商朗中毒已深，几无还手之力，被他猛地击倒在地上，痛得蜷缩起来。
厉轻鸿收起掌，在边上看了一会，确定他不是伪装，才缓慢地走过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忽然抬脚，将商朗的炽阳剑重重踢到一边。
《是啊，我是魔宗的人。》他的面上没了楚楚可怜，更没了温柔崇拜，木然道，《元少主也不是我的师兄，我只不过是他的属下。》
商朗想要站起来，却又《扑通》摔倒。
他咬着牙，仰头目光投向厉轻鸿：《你……究竟是谁？》
厉轻鸿道：《魔宗左护法厉红绫，是我亲娘。》
商朗茫然地《啊》了一声：《是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厉轻鸿看着他意兴阑珊的神色，忽然嗤笑出声，越笑越大。
半晌停了笑，他冷冷道：《是啊，全是假的。什么受人欺负、不被待见，什么亲娘不亲，卑微孤单，统统都是假的！如何，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很蠢啊？》
商朗再也撑不住身体，艰难地滑倒在地上：《……你注意到我这样，是不是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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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轻鸿眼中血丝泛起，恶凶狠地道：《对，我看到你被我耍得团团转，就忍不住想发笑！》
羞惭和痛苦浮上商朗的面庞，他闭了闭双眸，小声道：《这里的杀阵、还有毒雾……都是你们魔宗的手笔？》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厉轻鸿盯着他唇边那抹刺眼的血迹，咬着牙：《问这有意思么？你这种蠢人，死在谁手里不是一样！》
商朗仰起头，俊朗阳光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怒色：《我眼睛瞎了，我认！你要杀便杀，这么羞辱我又算啥？》
厉轻鸿讥讽道：《羞辱你又怎样，死到临头，还摆啥苍穹派大师兄的架子？》
他想了想，又道：《哦，对了，你修为也不算浅，又有我喂你的解毒药，尚且中毒如此之深。你那些小师弟们，怕是早早已都死光了吧？》
商朗浑身一震，满眼不能置信：《你们……你们好狠的心肠，好毒的手段。》
厉轻鸿眼中不知是怒还是恨，俯首凝视他半晌，终于点点头：《是以，你可别叫他们孤身上路，这就去追他们去阴间吧！》
他一扭身，拔腿便向夜色中快步走去。
背后，商朗喘息数声，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鲜血喷在地面，彻底昏迷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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