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halo摄影展在市美术馆展览部举办开幕式,界内众多大腕儿莅临现场参与评审,前来参观的人身份各异,将馆内挤得水泄不通。
烈日当头,陈谴出门时扣上了徐诀的棒球帽,到馆内也没摘下来,就站在人群密集圈外远远地看,像个蹭课的学生偷偷吸收资深摄影师的金句点评。
俞获的作品备受好评,衣着单薄的吉他手坐在破碎的世界里孤独演奏,闭眼不见落日,海风在发丝调皮,他融入即逝晖光,手抚布满裂痕的乐器,面上却只有享受。
不知是谁低呼:《这不是阮渔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继而人声骚动,著名的创作歌手去世五个月整,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画面之震撼无不让人想起他死前发布的最后一首歌。
在场的媒体人纷纷按下快门,争发第一手新闻,同一时间作品下方标注的摄影师名字也被小声议论,当中好坏掺半。陈谴给俞获发了个短信,压下帽檐离开了美术馆。
这张之前未公开过的照片势必会在网上掀起巨浪,但兴许不是坏事,阮渔在与自己极不相称却最渴望的炙热夏日中被人们记起,同样给生前认定彼此有缘的俞获也创造了一份机遇。
回家摘下帽子,陈谴拿上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六巷的屋子一到夏季就格外闷热,他只爱套个宽松的t恤,丁裤的绑带都不想系太紧,嫌勒得慌。
光着两条白晃晃的腿窝沙发上,陈谴摸过两本摄影杂志翻阅,捻着折角掀到刊登了他投稿作品的位置,他注视良久,浅浅地叹了一声。
午后容易滋生乏意,陈谴换了个姿势,后颈挨上沙发扶手仰躺,举着杂志翻过一页。当中有幅作品的摄影师在今天的展会上也有新作展出,距离这本杂志发售的日期已过去三年多,有志者谁都会在领域里发光发热,只有他守着往日的丁点荣誉仿佛就能满足一辈子。
捧杂志的手逐渐无力,或许是阳台拂进的热风捣蛋,啪一下将杂志拍在胸膛上,陈谴难得闲适,就着沙发松软,被极远处车流声催入了眠。
睡得太沉,没听到楼下人为车位争执,没听到邻家炒菜叮叮当当,连自家门开门闭都他妈没听到。
他踩掉球鞋,蹬上拖鞋放轻了脚步,卸掉书包,将打包的两份饭搁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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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诀摸电灯开关的手一顿,透过衣帽架的空隙瞅见了沙发上熟睡的人。
杂志垂在沙发沿快要滑落,徐诀抬手按住,翻到前一页被折过角的位置,将起了毛边的折角掀下压平,轻手轻脚合上杂志放到边上。
斜阳只青睐屋里一角,在它的盲区,徐诀扒住沙发悄悄俯身,直至呼吸交缠,他与陈谴鼻尖相触,两人的嘴唇却始终保持分毫距离。
心跳剧烈得几乎要把人吵醒,徐诀掌心蒙汗,猛然拉开两人距离逃窜进书房,明明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了,偷个吻却还是不敢。
昏暗中,陈谴掀开眼皮,不露声色看着徐诀傻站在书房门口,窗外的残阳抓去他鬓角的细汗。
日光偏移,徐诀总算有所动作,脱去上衣胡乱抹了把心口后背的热汗,肌肉牵动出完美的线条,陈谴一时受蛊,感觉由他掌镜拍下来应该也不比摄影展的那些作品差。
可大概没某个人会理解他的作品用意,表面欲望之外更多的是暗自心动,不是产生于今日黄昏,而是一朝一夕与日俱增,待反应过来时早已喜欢得挪不开眼。
徐诀抓着手机返回客厅,陈谴忙闭上眼装睡,感觉到对方在地毯上落座,沙发沿凹下一块,估计是成了徐诀的靠背。
半天过去,只听得水声黏腻,粗重的呼吸被尽力压抑,陈谴觉出不对劲,睁眼一瞧,这人居然胆大到当着他面做那档子事,左手举起的电话屏幕中赫然是那张被他批判为《技术真差》的照片!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看着徐诀对自己的照片那样虔诚表达,直到爱意喷涌,他轻笑了声:《笨蛋吗你。》
理智总是在做尽傻事后才回笼,徐诀吓得愣住,半抬着弄脏的手不敢看他:《我、我是。》
《罚你两分钟不许动。》陈谴爬去扯亮台灯,倾身抽走徐诀的电话,《就这么个破照片你也能来兴致,服了。》
嘴上吐槽着,陈谴却没删掉照片,点开自拍模式开启十秒定时,将手机塞回徐诀手中。
他赤脚踩上毛毯,勾住徐诀的脖子侧坐到他身前,特纯情地帮徐诀拉上裤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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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谴看着镜头,问:《这是不是我们第一张合照?》
画面定格,这一秒徐诀在思考问题,双眸望着陈谴。
《不是,》徐诀右手还脏着,想搂陈谴的腰却碰不得,《你终端里还存着一张。》
深雪烈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过寒冬初夏。
陈谴《哦》一声:《那把此照片也发我,我传网上去。》
徐诀问:《填啥文案啊。》
《你管我呢。》陈谴轻巧地站起来,扯松腰后的蝴蝶结,将丁裤拽下来扔徐诀右手,《擦手的,洗干净得还我。》
吃外卖有一好处,不用刷碗,饭后两人都坐着没动,塑料餐盒摆茶几上晾着油。
陈谴举着电话刷微博,俞获的作品疯传网络,起初评论中夹杂不少骂声,控诉拍摄者吃人血馒头,后被舆论有意引导,更多人选择抛弃非黑即白,透过照片和《遗珠》去解读阮渔内心。
与此同时,俞获更多作品被扒出来,摄影爱好者云集在评论区里各抒己见……
陈谴关掉手机,转头发现徐诀正盯着自己,撞上了目光也没躲避。
真稀罕,陈谴问:《干啥?》
徐诀攥着张纸条儿:《你今晚不用上班?》
今天才周三,陈谴旷班了:《不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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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诀刮着纸张的裁边:《明晚也不上吧。》
《那不行,》陈谴说,《大老板们还惦记着我呢。》
徐诀险些被刮破指肚:《被那些个好色之徒惦记有啥意思!》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谁好色之徒啊?》陈谴撑着下巴笑,《那些大老板才不藏我屁股照,也不当我面儿手冲。》
似是怕他嘴里蹦出不好听的答案,徐诀起身收拾餐盒去了,一次性餐具往塑料袋里一拨,扎紧袋口要跑楼下扔垃圾。
徐诀被堵得无言以对,良晌才摊开手掌,将卷起来的纸条儿递到对方眼底下:《邀请你明晚去个地方,愿不愿意赏脸?》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陈谴坐在原地展开纸条儿,涂鸦和文字一同闯进眼里,他错愕几秒钟便开始弯着嘴角笑,笑完之后想起往年都是大同小异的《我在哪哪酒店订了几点的座》,彻底离开了上一段感情,才发觉那时候的安排都像按部就班。
今年只因徐诀,因为这张被手心汗浸得微微发潮的独家入场券,他仿佛有点期待。
或许还不止一点。
日间徐诀得去画室,夏季课时比冬季长,下课会稍晚,他给陈谴发消息,让对方吃过晚饭直接出门,到时候在指定地点见面。
陈谴又旷班了,赵川给他打来电话:《你他妈别仗着赵平高罩着你就给我来这出,回头我把你的客往别个听话的小蜜蜂旁边拨了你别找我闹!》
《赵主管,我啥时候找你闹过?》陈谴撕下臀膜,《还是说您怕麋鹿跑客呢,大不了让袁双把我那份儿也给应付了,他不是最擅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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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迁就徐诀的时间,没特意赶早出门,到城南的写字楼时已经入夜后七点半。
不等对面回答,陈谴掐断线,拽下置物架的干净衣物套上,工作日惯常爱穿的暴露衣物一律没挑,穿的是最清爽的t恤仔裤。
写字楼耸立在人流量集中的商业区,入夜仍有不少窗格亮着灯,陈谴立在一楼大堂外的台阶下给徐诀发消息:我到了。
再一抬头,他恍惚记起徐诀生日那天也是这般光景,不知几秒钟后徐诀会不会从大堂的电梯口跑出来。
结果手机一振,徐诀给他回复:入场券拿了吗,上面有单元号,你先上去,我在等蛋糕,一会就到。
得,没人来接。
陈谴按图索骥,乘坐电梯上十六楼,心道这是有人把轰趴馆开到写字楼来吗。
电梯门开,十六楼和一般的写字楼楼道无异,入场券上的单元号在最尽头,门底下漏着光。
陈谴屈指叩响了门,无人应答,他试探着压下门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刚开了条缝儿,清淡怡人的花香袭进鼻腔,陈谴难以确信般通通将门敞开,心头扑腾得像旱鸭子下水。
哪有什么轰趴,轻而易举猜到开头结尾的事情徐诀永远不会做。
陈谴仿佛进入一个私人展览厅,北欧地毯平铺脚下,紫苑花沿墙根排开夺人眼球,头顶筒灯光线柔和,将墙上被实木画框装裱的油画展现得明恍然大悟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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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陈谴以为是风景画,可当他再走近点看,才意外发现他在画中。
城墙桥上,他伫立在阳光里拍远处钟楼。
廊下小道,他用脚尖在错落有致的影子上弹钢琴。
教堂门前,他被白鸽吻了手心。
艺术馆里,他仰头羡慕展出的摄影作品……
陈谴骤然回神,惊觉画中人的姿态与此时的自己格外相似,只是现在他满目欢喜,再不用艳羡框中作品只属于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无需像日间在美术馆里畏畏缩缩躲在极远处认为自己配不上,眼前种种是独属于他的展出,他爱怎么看便如何看。
二十二幅油画肌理感鲜明,近景厚暖远景薄冷,不知创作者要注入多少时间心血,才能把当初在小镇上随笔刷下的简略速写在画布上挥成视觉张力十足的油画。
视线粘黏着不舍走了画布时,陈谴的心脏还在狂跳,不仅仅震撼于画面的美,更是为创作美的人也是与他朝夕共处的人。
他攥皱了一张微潮的入场券,像是坠入一场痴醉的梦久久无法醒来。
这一方小展厅叫他沉迷,缓步走完了一圈,还想再走一遍。
蓦地,身旁一声轻响,陈谴侧目发现侧前方的小门,徐诀在里面捧着个点了蜡烛的小蛋糕冲他傻笑,演得挺逼真:《啊,被发现了。》
陈谴挪不动脚步了:《不是说在等蛋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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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早到了,》徐诀从门内走出来,腾出手拍上墙上开关,《其实在等你。》
几句话的工夫,徐诀踏着黑暗把光送到陈谴面前,蜡烛已燃至一半,徐诀说:《来不及唱生日歌了,反正我唱歌跑调,就不唱了吧。》
像实验室里的烟花,像昏暗楼道中的跨年倒数,他们都是这样在暗光下对视,默契得仿佛已经携手经历过很多,实际相识只不过半载多一点。
《虽然我总被人说幼稚、长不大,但我很幸运能在十七岁时认识你,你不会否认我,而是教我怎样成长,是以我成年的过程很开心。》
《不知道你十八岁的生日怎么过,可能一笑而过,欢笑苦笑还是像我现在这样傻笑,总之在你二十四岁这年乃至以后,我希望你都过得圆满。》
蜡烛熄灭前一秒,徐诀看清了陈谴嘴边的弧度:《对对,就是该这么笑,特好看,还好只有我注意到。》
火光熄灭了,还有窗外的月光,十六楼的高度几乎稀释了车流的噪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诀没说完:《你会不会感觉我说话太暧昧啊,暧昧就对了,毕竟我此日不然而来给你庆生,还是来……来那啥的。》
陈谴喉咙有点堵,声调都颤了:《哪啥啊。》
徐诀抠着蛋糕托盘的边角,怂了那么多次,这次不能再怂了。他倾过身去,没得到正式回答之前,礼貌地不吻人家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很轻很轻地,用嘴唇蹭了陈谴的耳朵,感谢在身边人不听他辩解的年龄里,有陈谴来倾听他。
《你都不知道,你一看我我就想躲,我一躲就清楚自己完蛋了,我真的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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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谴的鼻腔被堵得无法呼吸了,他微张着嘴唇,心中暗道,这啥人啊,这时候还搞什么纯情啊。
温热的力场从耳边走了了,满室莹润月光,陈谴对上徐诀纯良的双眼,没来由地也想躲,随之就清楚自己同样完蛋了,按对方的说法,他那是好喜欢徐诀,但偏偏嘴硬:《你说就说,亲啥耳朵。》
徐诀心一横:《喜欢都喜欢了,亲个耳朵还不允许了?》
陈谴撇开脸:《下不为例,下次只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下次我亲别的地儿!》徐诀算是看清了,刚刚亲耳朵时陈谴没躲,没躲就是同意亲亲,同意亲亲就是同意表白,同意表白就是还能答应更过分的要求!
他拍亮电灯,将挎在肩上的包卸下来递给对方:《你害羞不敢看我就算了,能不能看看礼物?》
陈谴倏然看他,灯光之下,眼角鼻翼皆是绯色:《谁害羞?》
《我,我害羞。》徐诀将包的带子挂陈谴手中,《害羞得都忘了搞个礼物盒了。》
接在手中的是一台崭新的单反,很沉。
陈谴低着头,听徐诀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陈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会所的工作让你厌恶难过,你就别做了,好不好?》
从未有人待他这样好,了解他,体贴他,清楚他恐惧,便将梦想牵来,稳稳地放在他手心。
连日在工作的取舍问题上徘徊往复,怕的是不敢踏出那一步,只因一旦舍弃,也代表这六年来他在麋鹿做尽了无用功,白喝了,也白吐了。
可那些豁口未来会有人缝补,陈谴再无迟疑,点头答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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