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好东西不等人
宛月侯府的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停在了定国公府角门外。
赵绥撩开车帘，望见门额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
定国公府。
她上辈子来过这个地方，随萧云渊来致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江二将军战死沙场，江家风雨飘摇。
那时她已和萧云渊成婚五年，他带她来吊唁。
她记忆中灵堂里素幔翻飞，江淮鹤跪在棺前，脊背挺直如松。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眼底的青涩已褪尽，像一柄被烈火淬过的刀。
如今这府邸还没有那些凄风苦雨。
春光明媚，阶前甚至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迎春。
《绥儿？》赵璎的声音将她拉回。
《发啥愣，下车了。》
赵绥回过神，弯起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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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江映雪亲自迎到二门。
赵绥上辈子只见过这位江三小姐寥寥数面，印象中是个爽利人，说话不饶人，待旁边人却极好。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她穿一身绯红春衫，腰间系着同色宫绦，风风火火跨出门槛，一把挽住赵璎的胳膊。
《璎璎！你可算来了！》
赵璎被她拽得某个踉跄，无法道：《约的巳时，我提前了两刻钟……》
《那你也来晚了，我等得花都谢了！》江映雪理直气壮。
她说着，目光已越过赵璎肩头，落在赵绥身上。
那双眼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赵绥不躲不闪，任她看。
江映雪看够了，忽然弯起双眸。
《好标致的小娘子。》她转头对赵璎道，《你上回说妹妹生得像岭南的蜜桃，我还当你夸张，今日一见——》
她顿了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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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止，分明是荔枝。》
赵绥一愣。
江映雪眨眨眼：《岭南不是盛产这个？我听说荔枝极甜，皮薄肉厚，汁水丰盈。》
《璎璎说你从小就爱吃。》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也爱吃。可惜京城运过来的都不新鲜。》
赵绥望着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听她来自岭南，便问她荔枝好不好吃。
不是《岭南那地方听说瘴疠横行》，不是《你口音好怪》。
是荔枝。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三小姐若喜欢，》她说，《待到夏至，我托人从岭南运些鲜果来。》
江映雪双眸一亮。
《当真？》
《当真。》
《那咱们说定了！》江映雪一拍掌，《璎璎作证，届时可不许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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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璎在一旁扶额：《你们两个……我还没介绍呢。》
《不用介绍。》江映雪挽着赵绥往院里走，头也不回，《绥绥是吧？我记住了。》
绥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赵绥被此称呼弄得微微一怔。
她上辈子是萧夫人，是赵三小姐。没有人这样叫她。
《我今儿把这株绿萼留给你的，》江映雪边走边絮叨。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可不知，邱小姐一大早就来了，绕着那株梅花转了七八圈，明里暗里说这花开得好，想折一枝走。》
《我装傻，愣是没接茬。》
赵绥脚步一顿。
邱霁月。
此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她也来了？》赵璎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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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振兴侯府的大小姐，帖子递来了，我还能拦着不成？》江映雪撇撇嘴。
《只不过你放心，我院中花木多得很，犯不着让她碍眼。咱们赏咱们的，别理她便是。》
她说着，又笑起来。
《走走走，带你去看那株绿萼。我年初亲手移栽的，费了好大功夫才养活……》
赵绥跟在她身后，脚步却沉了几分。
绿萼开得正好。
那是定国公府后园最僻静的一角，四面以青篱围成小小院落，院中只此一株梅树。
枝干遒劲，花萼青碧，花瓣却是素素净净的白，在早春的阳光下透出莹润的光。
江映雪得意道：《如何？我没吹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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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璎点头：《确实难得。》
赵绥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株梅花。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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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前世。
那一年她刚嫁进萧府不久，听说定国公府的梅花极好，曾小心翼翼地问萧云渊，能不能带她去赏。
他说：《定国公府如今多事，不便叨扰。》
她便不再提。
后来她再没提过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以为是他太忙，以为是自己不懂分寸。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邱霁月想去的地方，他都会陪。
他陪邱霁月去过护国寺上香，陪邱霁月去过城西灯市，陪邱霁月去过京郊赏红叶。
而她想赏一株梅花，至死也没等到。
《绥绥？》江映雪的声音将她拉回，《你发啥愣？可是这花不合眼缘？》
《不是。》赵绥回神，轻声道，《是太好看了。》
江映雪笑起来。
赵绥正仰头细看那一树清冷，篱门外忽然传来环佩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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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回头，也清楚是谁来了。
《映雪姐姐好雅兴。》那声音柔婉，像浸过蜜的刀。
《我前些日子在珍宝阁瞧见一支碧玉簪子，也是这般颜色，当时便想起姐姐院中这株梅花来。》
邱霁月款步而入，藕荷色春衫在日光下流动如水。
她身侧跟着两位小姐，某个穿银红，某个穿月白，俱是京中闺秀常有的矜贵神色。
《只可惜……》邱霁月轻轻摇头，似笑非笑，《那簪子标价三百两，我迟疑了一日，便被旁人买走了。》
穿银红的小姐掩唇：《三百两？谁家这样大手笔？》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听说是户部侍郎府的二小姐。》邱霁月长叹道，《她倒衬得起那颜色。不像我，戴什么都淡。》
她说着，目光漫不经心掠过赵绥。
顿了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位是……》
赵璎上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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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妹妹。》
邱霁月眉眼弯弯。
《原来是宛月侯府的三小姐。》
她将赵绥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目光不算无礼，甚至称得上柔和。
却是像在赏一盆刚从南方运来的异卉，稀罕，但并不珍贵。
《听闻三小姐自幼长在岭南。》她轻声道，《那边气候湿热，养出的人儿也格外水灵。》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
《只是京城不比岭南，春寒犹在。三小姐这衣裳……怕是薄了些。》
她身后两位小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绥身上。
鹅黄春衫，银红宫绦，是她在岭南常穿的样式。
在京城实在少见。
赵璎面色微沉，正要开口——
好戏还在后头
《邱姑娘说得是。》
赵绥开口。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色好。
《京城确实比岭南冷些。》
她弯起双眸，又抬起眼。
《邱姑娘方才说，那支碧玉簪子被人买走了？》
邱霁月没料到她忽然转话锋，顿了一下。
《……是。》
《三百两？》
《是。》
赵绥点点头。
《那买主应当不是户部侍郎府的二小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邱霁月眉尖微蹙：《三小姐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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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那簪子在我这儿。》
赵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匣。
打开。
日光下，一支碧玉簪静静卧在素缎上。通体无瑕，绿得像初春第一簇新叶。
正是邱霁月口中《被人买走》的那支。
邱霁月脸色微微一变。
赵绥望着她，弯起双眸。
《珍宝阁的掌柜说，有位姑娘来看过，很喜欢，只是嫌贵，还找了各种理由推脱。》
《我翌日便买下了。》她将那簪子拈在指尖，对着日光细细端详。
《三百两，确实不便宜。不过我喜欢。》
她把簪子放回锦匣，收入袖中。
抬眸，对上邱霁月那副快要绷不住的笑脸。
《邱姑娘，》她轻声道，《下回若还有啥瞧上的东西，不妨早些定下。》
《这世上的好东西，不会始终等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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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落针可闻。
穿银红的小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穿月白的那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映雪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邱霁月站在原地。
她唇角的笑还挂着，却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三小姐说得是。》
她轻声道。
《霁月受教了。》
赵绥没有答话。
她只是弯着双眸，像方才啥都没发生一样，将那支簪子收回袖中。
篱门外传来环佩轻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邱霁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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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雪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最终吐出来。
《绥绥。》她压低嗓门，眼底全是笑意，《你、你方才……》
《嗯？》赵绥回眸，神色无辜，《我如何了？》
江映雪望着那张天真的脸，兴许是赵绥太过无辜，愣是把后半句《你可太厉害了》咽了回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啥。》她闷笑，《就是想说，那簪子很衬你。》
赵绥弯起双眸，甜甜一笑：《多谢。》
邱霁月离去后，赵绥独自立在那株绿萼旁。
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支碧玉簪。
三百两，是她入股岭南酒楼后分到的第一笔红利。
她去买这支簪子时，并没有想过会在这个地方遇见邱霁月。
只是路过珍宝阁，看见橱窗里那支碧玉簪。
绿得像定国公府的梅花萼。
她便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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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为什么。
她上辈子等过太多东西，等到最后，她啥也没等到。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看中的簪子，当日就买。
想吃的糖水，即刻便做。
喜欢的人——
赵绥忽然怔了一下。
喜欢的人。
她怎么想起此。
大约是日光太暖，照得人犯糊涂。
她揉了揉眉心，将那支簪子的事暂且搁下。
只是心口那根刺，不知何时已淡了许多。
她该回去前厅歇息了。
赵绥扭身，绕过绿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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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处忽然压下一道阴影。
她来不及收步。
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赵绥被撞得往后仰去，背脊即将撞上花枝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腰。
那只手很大。
隔着春衫，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从半空捞了归来。
她被迫贴向那片温热。
衣料摩擦，窸窣轻响。
——随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哟。》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
《这是哪家姑娘，走路都不看人的？》
赵绥站稳。
她抬眸。
日光从海棠枝桠间漏下来，晃得人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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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偏站在光里，一袭玄青锦袍，腰悬白玉佩，眉梢挑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生得很好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是那种冷峻的、拒人千里的好看。
是含着笑、漫不经心的，明晃晃地招惹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还没有松手。
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侧，力道轻佻又从容，像在把玩一件刚得手的玩意儿。
《松手。》赵绥说。
他眨眨眼。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在她腰间的手，像是这才发现它还在那里。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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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吞吞松开，却没有半点心虚。
那双含笑的眼落在她面上，像在赏一幅画。
《得罪。》他说，语调拖得长长的，听不出半分诚意。
《实在是你生得太好，我一时看愣了，忘了收手。》
——分明是他撞的人。
赵绥望着他。
日光下，他眉目舒朗，笑意慵懒，像一柄收在鞘中却故意露出半寸锋芒的刀。
可她看见他的耳尖。红透了。
红得像他浑身上下那点吊儿郎当都遮不住的心虚。
赵绥没有戳穿，只是弯起眼睛。
《好看？》
他一愣。
《……啥？》
《你方才说，》赵绥望着他，《一时看愣了，忘了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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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好看吗？》
那人僵了一瞬。
他大约没料到她这样接话。唇角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顿住，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好看。》
他的嗓门忽然低了下去。
赵绥望着他。
他的耳尖更红了。
她忽然感觉这人很有趣。
满身的漫不经心是假的，藏在皮囊底下那样东西，连看她一眼都要脸红。
《你叫什么？》
他一顿。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终于收起了散漫，定定落在她面上。
《……江淮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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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像是怕她记不住，又补了一句。
《定国公府，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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