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重来一次！
萧云渊早已连续七日歇在政事堂了。
北境的折子雪片般飞来，太子与齐王的角力已至白热化。
他是太子心腹，太子不能输，他便不能退。
案头文牒堆成小山，墨研了三遍又干，窗外月华如水，他浑然不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寅时了。
长随进来添茶，见他眼窝深深陷下去，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白，那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萧云渊没有抬头。
他清楚自己这副样子骇人。
这几日心口时常闷痛，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喘气都不畅快。
御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要好生将息。
他将药方收进袖中，再没有拿出来过。
没时间。
北境的仗打了三年，粮草军饷每一笔都要从他手上过。太子信他，他便不能辜负这份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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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何况停下来做什么呢。
回府么。
那宅子太静了。静得他一跨进门，便感觉自己是个闯入者。
她住正院。成婚七年，他去正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她总是笑着迎他，眼底有光。他怕那光在他进门后一点一点黯下去。
他见过太多次了。
从啥时候开始的呢。
新婚那年，她会缠着他讲朝堂上的事。
他讲北境战事，讲军饷调配，她听得认真，却分明不懂，只是喜欢听他说。
后来她逐渐不问了。
他以为她是懂了分寸，还曾欣慰地想，绥儿最终沉稳了。
再后来，她看他的眼神，便和看旁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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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温和，疏离。
像对待一位需要好生伺候的上峰。
他不清楚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曾问过她想要什么。
诰命？他挣来了。
体面？萧府正妻，满京谁敢轻慢。
银钱财？他的俸禄连同太子历年赏赐，尽数交予她掌管。
她只说，够了，大人已待我极好。
他便以为，真的够了。
萧云渊垂下眼，继续批阅手边的折子。
其实他清楚自己在骗自己。
他知道她要的一直不是这些，可他给不出别的。
他自幼失怙，寄人篱下。振兴侯府待他不薄，邱家于他有恩，可那终究不是他的家。
没有人教过他，妻子不是同僚，不需要以功勋回报；夫妻不是君臣，不需要以规矩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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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会这一种方式。
——把事情做好，不负所托。
他把这当作爱。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她没有收。
心口那股烦闷挥之不去，他按下，只当是连日劳累。
他搁笔，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
四周恢复了平静。
和离书。
她送来的。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不懂。
他为她挣来三品诰命，为她置办京中最体面的宅邸，为她挡去所有觊觎国公府的麻烦。
他没有将和离书收回袖中，而是把它攥在掌心。
纸页被汗浸透，字迹洇开。《自此山水，不复相逢》八个字模糊成一片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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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那是青橘的嗓门。
她从不来政事堂。她是他妻子的丫鬟。
萧云渊起身。
就在这时，心口那团闷火骤然炸开。
腥甜涌上喉头。
他扶着案沿，看见自己掌中那团信笺染上血。
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至死，他也不明白……
绥儿，缘何抛弃自己。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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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绥睁开眼，入目是阔别十三年的闺阁。
南窗下那盆建兰还活着。她养死过三回，回回都是二姐替她悄悄换了新苗。
她怔怔望着帐顶，听见院外传来母亲何氏中气十足的嗓门。
《三小妹还没起？昨儿说想吃马蹄糕，今日西市刚到鲜货，去晚了可就让承恩侯府那帮人抢光了——》
赵绥忽然把被子拉过头顶。
眼眶酸得像被盐水腌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上辈子听这嗓门听了十八年。
后来嫁进萧府，逢年节归省才能听上一回，每回母亲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萧大人待她可好。
她都说好。
母亲便信了。母亲总是信她。
被子里又闷又热，她攥着被角，把十三年的眼泪一口气流完。
起身对镜时，泪痕还挂在面上。
镜中人十五岁，桃花眼哭得红红的，像刚从岭南运来的蜜桃，一掐能掐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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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丝凌乱，寝衣领口歪到一边，哪有半分萧夫人沉稳得体的样子。
赵绥看着镜子，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想哭了。
回京头两个月，赵绥总被噩梦魇住。
醒来便呆呆望着窗外，像丢了魂。
何氏急得请了好数个大夫，都说三小姐身子没病，大约是水土不服、心绪不宁，慢慢将养便是。
赵承安小心翼翼问：要不要请岭南的厨子来府上做几个月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洄翻遍京城书肆，寻来一摞岭南风物志。
啥《岭表录异》《南方草木状》，厚厚一叠搁在妹妹案头，封面都有他亲手拭灰的指印。
赵绥望着那摞书，忽然就哭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是难过。
是太久没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疼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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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她逐渐缓过来。
某日趁兄长休沐，她拐弯抹角提起《听说城南有家新开的酒楼，东家是岭南人》。
赵洄只当妹妹想家，隔日便差人去打听，回来时说那酒楼生意平平，东家正寻入股。
赵绥软磨硬泡，把从小攒的压岁钱财尽数取出，央兄长幕僚代为出面，自己只当甩手掌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洄笑她小孩心性，却也由着她闹。
何氏试探着提相看人家。
何氏嘴上嗔她《没出息》，手上却轻微地拍着她的背。
赵绥抱着母亲胳膊，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说：《娘，女儿还想在家多待几年。》
一下，一下。
眼底全是笑。
半周前，赵绥开始央二姐。
第一日，她抱着赵璎的胳膊不撒手，说赏花宴上定有许多珍稀花木，她从前在岭南从未见过，实在想去开开眼。
第二日，她用早膳时故意对着碗叹气，说二姐一人赴宴定是孤零零的，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好戏还在后头
赵璎：《我有映雪。》
赵绥：《那二姐有了映雪姐姐便不要小妹了。》
赵璎：《……》
第三日，赵绥早早梳洗齐整，捧一只食盒坐到二姐房中。
食盒里是她寅时起来熬的蔗浆粥，温温的，正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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