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本钱
屋内，方主事声色俱厉，灰白的山羊胡子翘了起来，
《叔……这……怎……怎么了？》
方之远被骂懵逼了，
他自小就怕这个族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想的脑袋疼，他也想不恍然大悟许克生参加科举，为何族叔却急了。
方主事手指几乎戳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啊！脑子琢磨点事吧！》
方主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方百户心里更虚了，陪着笑，
《请叔点拨。》
方主事问道：
《他医术好，你就放他走了？他考上功名了，有了官身，你的耕牛如何办？》
方百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笑着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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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百户所也有兽医的，就是许克生的顶头上司董小旗，只是医术不如他罢了。》
方主事一撇嘴：
《你也知道不如他。》
方百户脑子一团浆糊，
《……》
叔到底是嘛意思？
读书人就是心眼太多，猜的脑仁疼。
《别让他考了！》
方主事霸道地摆摆手，捏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大嚼。
《叔，这……这这行吗？》
《怎么不行？他报考一定要你盖章画押的，到时候你不盖章，他能强按着你盖？》
《叔，万一他闹出去……》
《闹？》方主事连声冷哼，《你是他的上官的上官，你怕一个小卒？》
方百户苦着脸不说话，这是怕不怕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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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人前途，这是死仇啊！
《你腰上吊的什么？》方主事捏着筷子问道。
《呃，腰带啊。》
《……》方主事脸都黑了。
《是……》方百户的想法直奔下三路。
《是你的官印！》方主事无奈，只好出口点明，《你有权你怕啥？他能如何闹？千户会帮他？指挥使帮他？》
方百户一挺胸，嚷嚷道：
《当然不会，当年一起出生入死，如何会出卖俺老方！》
《帮也不怕，老夫还没死呢！》方主事说话很硬气。
《是，是，叔说的是。》方百户连声迎合，不敢有半点忤逆。
~
方主事端起酒碗，呲溜一口喝干了残酒。
方百户急忙给满上，
《叔，许克生考上功名，从咱的百户所出去，咱不是也脸上有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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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主事哭笑不得，
《你是他爹？你有个屁的光！》
方百户缩缩脖子，没敢接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方主事看出来了，大侄子是通通不懂自己的一片苦心，不由地心中叹息。
然而他也老了，仕途黯淡，再过几年倘若不能升为郎中，就该致仕了。
以后说不定要靠这个侄子办事，一定要趁着有权托举一把。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的百户所主要负责屯田，耕牛的养护、每年生的小牛犊子的数量，也是上官考核的范围。》
《叔说的是。》
《如果耕牛养护的很好，小牛犊子生的多，你们千户如何看？指挥使如何看？》
《肯定愉悦啊，夸咱老方会办事！》
《恍然大悟了还让那兽医去考啥功名？》方主事愤怒道。
《哦，原来是这样。》方百户最终恍然大悟了族叔的一片苦心孤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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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升官了？》方主事冷哼道。
《想啊！》方百户脱口而出，《侄儿……》
方百户一时语塞。
老叔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是让他去坏人前途，他的心里还有些无法接受。
太丧良心了！
方百户端起酒碗一股脑全倒进嘴里，酒洒了一心口。
当年拎刀子砍人，总觉得太苦，太累，盼望过太平日子；
现在日子太平了，可是一样很苦，很累，尤其是脑瓜子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许克生气的手脚冰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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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思及自己的谋划才刚开个头，第一步没迈出去，就被人算计了。
方主事这个老匹夫！
如果方百户听了他的……
没有如果！
方百户一定会听他族叔的！
纵然此人并不坏，但是方主事说的也是实话，自己留在百户所，最符合方氏一族的利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在利益面前有些人的良心经不住考验。
如何办？
方百户一定阻挠的。
前面忽然传来一群鸡的乱叫，似乎出事了。
许克生拔脚就走。
没有继续听下去了，方百户一定会照办的。
许克生心乱如麻，不如回去仔细盘算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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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是两个正六品的官员，
自己是最底层的庶民，
两者之间的碰撞，根本无法通过正经渠道去解决。
方主事的话在他脑海中翻腾，许克生浑身火烧火燎一般难受，自己要被人当血包了。
他最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到了某个什么样的世界。
~
《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快拦下！》
《它咬的是俺家的鸡！》
《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前面忽然传来某个老奶奶凄厉的叫声，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嗓门，还有一群鸡的惊叫。
许克生快走了两步，只见一个老妇人拎着棍子，在追赶一条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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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块头很大，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一只鸡。
附近有军户闻声赶过来帮忙堵截。
终于，许克生随手丢出手里的棍子，正中狗腰。
黑狗疼的大叫一声，鸡掉了下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等它再去咬，一众邻居齐声吆喝恐吓，黑狗仓皇逃走了。
老奶奶踉跄着上前，捡起了母鸡。
鸡头耷拉着，早已被咬死了。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低声啜泣，
《家里的下蛋鸡都被那畜生给咬死了，娃他娘回来，俺如何向她交代？！》
等儿媳回来，肯定不会有好脸。
邻居们劝道：
《婶子，下次把鸡笼子关严实点吧。》
老人抹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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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严了，是它将笼子咬坏了。》
没人谴责那条作恶的狗，只因提了也没用，那是方主事家的狗。
黑狗不仅凶恶，还喜欢吃鸡。
狗长的那么肥，都是军户家的鸡给养的。
许克生劝道，
《大娘，在鸡笼子上编一些薄荷，或者套一层荆棘，狗就不愿意过去了。》
军户除了加固鸡笼，别无他法，
正六品官员家的狗，不是庶民能招惹的。
老人叹了口气，
《鸡都没了，下次养鸡再弄吧。》
老人拎着鸡慢慢走远了。
邻居们也都散了，他们决意现在就按照许克生的办法加固鸡笼。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克生也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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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思绪很乱，想了一点解决的办法，然而转眼又被自己否定了。
都是方法不对，通通不适用此社会。
他一度思及让耕牛病倒一大半，再慢慢治疗。
然而转念就放弃了，现在砸自己招牌早已晚了。
何况耕牛都是军户的命根子，他们是无辜的，自己不能在他们本就贫困的生活上添乱。
~
刚走到某个路口，恰好遇到方主事他们过来。
方主事迈着方步走在前面，方百户恭敬地像只小狗，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许克生心中叹息，不用再怀疑了，方百户肯定听他叔的。
方主事走到了近前，
许克生让到路边，叉手施礼，
《晚生拜见方主事。》
方主事径直迈步过去，似乎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许克生直起腰，又静谧地看向方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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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百户心里有鬼，眼神躲闪，
《克生啊，咱听说了，耕牛都挺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克生平静地回道：
《百户，只有五头需要调理，问题也不影响秋收和之后的秋耕。另有六头牛下田干活去了。》
方百户大喜，往年每次农忙总有几头牛趴窝，邪性的很。
今年真顺利！
都是许克生的功劳！
望着许克生的身影，百户挠了挠心口。
某个千户所只有一个千户、两个副千户，
可是却有十个百户、二十个试百户。
越向上官帽子越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作为屯田的百户，耕牛养的好，繁殖的小牛犊子多，是升迁的本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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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耕牛好，打的粮食就多，这也是升迁的本钱。
想壮大本钱财，就需要许克生这样的好兽医。
族叔说的太对了！
族叔真了不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这弹指间，方百户在升官和良心之间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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