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慢刀子刮肺
鸡叫声此起彼伏。
许克生醒了。
外面隐约透出光亮，屋里光线黯淡，睁开眼隐约能看到房顶。
一夜酣睡，连梦都没有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现在感觉好多了，只有两个肩膀还火辣辣的疼，小腿有些酸。
外面有动静，米粥的香味飘了进来。
三叔在做早饭了。
许克生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舒了某个懒腰。
三叔名叫周三柱，其实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周三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一个月前，许克生掉落在此世界，半边身子泡在江水里。
当时，他刚经过时空乱流的摧残，身体极度虚弱，奄奄一息。
周三柱恰好路过，将他带回家，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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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周三柱的大哥周大柱在卫所病逝，大哥一生未婚，这一支绝嗣。
按照朝廷规定，周氏宗族要出一丁来卫所顶替名额。
周三柱的二哥周二柱早年在松江府讨生活，在当地入赘。在一次倭患中村子被毁，二哥一家罹难。
兄弟三人仅存周三柱一支，出丁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家。
周三柱的大儿子早早已成年，然而周三柱舍不得孩子来卫所当兵。
恰好许克生需要落籍。没有户籍，他就是流民，被官府抓了也会被送去卫所。
双方一拍即合。
~
许克生冒充是周二柱幸存的次子，在周家重新落籍，之后来卫所当了屯兵。
朝廷管束严格，看似大家都冒着杀头的危险，
其实在乡村这种宗族社会，一切都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去卫所当军户是个苦差事，现在周氏不用自家出丁，简直是祖宗保佑、神仙庇护才能有的大好事。
宗族上下都大力支持，他们甚至感激许克生。
就这样，许克生成了屯兵，就是种田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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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屯田是周三柱一家在种，不仅是许克生的小身板太虚弱，也有利益在其中。
周三柱这次来，就是秋收近了，他要收拾一下住的地方，一旦忙起来就不用两边跑了。
~
许克生徐徐起身，身子还有些酸软无力。
房屋低矮，他只需要轻轻一跳就能触及屋顶。
外面早已有了光亮，屋里依然黑漆漆的。
走出屋子，院子收拾的很干净，昨日他进城之前还是凌乱的。
周三柱已经收拾停当，
《锅里有饭，快去吃了吧，俺回家了。过几天就来秋收。》
他昨天就该回去的，因为等许克生太晚了，才住了一夜。
周三柱拎起包裹，望着焕然一新的院子，
《秋收过后，给你雇个人，帮忙做饭、收拾家务啥的。》
许克生嘿嘿笑了，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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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最不喜欢做家务，每次都把家里搞的一团糟，过几天周三柱或者他的大儿子来了，帮着收拾干净，
之后许克生再弄乱，他们再来收拾，循环往复。
~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周三柱抬脚要走，许克生招呼他进屋，拿出了一颗珍珠，
《三叔，拿去卖了吧。》
老汉常年在京城打零工，有熟人在首饰铺子做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周三柱看着晶莹的珍珠，大吃一惊，老眼都瞪圆了，急忙探头看看门外。
外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喜鹊在院子外蹦哒。
《哪里来的？》
他小声问道，同一时间在衣服上用力擦擦手，才小心接过珍珠，唯恐力气大一点捏坏了，
《一个贵人赠的。》
许克生将昨日行医遇到胖子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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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柱听到来路正当，才就着微弱的晨光细细端详，
《俺听说，珠子是越大越圆就越珍贵。此肯定是上品。》
周三柱也为许克生高兴，
《这次没白去，遇到‘贵人’了。》
他拿出一块布将珍珠层层裹上，小心放进怀里，又甚是细细地掩好衣服。
听了一切的经过，老汉又一阵后怕，
《幸好贵人仁慈，要是遇到较真的，昨日就能抓你打板子。以后还是别去皇城摆摊了。》
朱元璋规定：《四民务在各守本业》。
农户就老老实实刨地，军户就在卫所屯田、值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大明子民各守本业，严禁跨界。
军户出外行医就违反了朝廷的规定，但是只因医生短缺，许多官员对此始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克生敢大摇大摆去摆摊，还是在繁华的牛马市旁，左右的人也都见怪不怪，正是这个缘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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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遇到较真的官员，死抠教条将许克生治罪。
许克生点点头，
《三叔放心，有了这三颗珍珠，我以后不去摆摊了。》
之前是看中了牛马市带来的潜在客户，但是昨日在归来的路上也有点儿后怕。
幸好胖子仁厚，不然昨日要挨板子了。
《三叔，秋收之前能出手吧？》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珍珠好出手，估计三天五天就卖出去了。》
《那就交给您了。》
《中！俺先进城打听一下，珍珠可是个好东西，不能随便就卖了。》
~
周三柱带着珍珠走了，脚步甚是轻快。
许克生跟着送出院子，目送他离开。
周家在幕府山下，皇城的东北角，临近燕子矶，离卫所大概两个时辰的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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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次来，就是带着全家过来秋收了。
许克生没有急着回去吃饭，而是绕着房子缓慢地踱步。
东方霞光跳动。
早风带着凉意。
绕到后面就注意到村里一座座低矮的房舍，开裂的土墙、茅草房顶，简单的篱笆圈出的院子。
许克生的院子在村子的东南角，东、南都是田野，南边再远就是连绵的栖霞山。
炊烟袅袅，主妇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鸡鸣，狗吠，
人声，
牛叫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村子渐渐变得吵闹，偶尔飘来一阵粪臭。
远处传来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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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村里唯一的一头驴，是百户家的。
许克生咬咬牙，不多时就有第二头了。
是我的！
昨日徒步走了一个下午，痛定思痛，他决意买一头驴代步，拿到卖珍珠的钱就去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腿有些酸疼，许克生回了自家院子。
~
他没急着吃饭，而是迎着晨光站定。
数个简单的动作，活动了手脚之后，双手徐徐平推，看似没有用力，却又像推着山岳。
同时，嘴里低声发出一声《嘘》。
手停吐气正好结束，徐徐吸气，随之收势，同一时间在酝酿下一个动作。
这正是他写给胖子的六字延寿诀。
时间不长，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虚汗，每一个动作看似不用力，但是意念上发力依然让他感觉甚是吃力。
《呵》的时候，心有些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气在按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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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呬》的时候，双手用力下压，意念中手下是一头拼死挣扎的猛虎。
与此同一时间，他的肺忽然很疼，
好像有一个刀片在刮肺泡，还刮的那么慢。
许克生极力忍耐，双掌微微颤抖，虚汗浸透了衣服，身体的痛苦像是到了极限。
我顶你个肺！
好疼啊！
当他极力忍着刮骨般的疼痛，练习一遍六字延寿诀，全身犹如水捞一般。
他强忍着疲倦，没有一屁股落座，而是迎着太阳，强忍着大口喘息的冲动，长吸慢呼。
意识中，吸入金乌的精华，吐出身体中的糟粕。
直到心跳重新变得平稳，呼吸悠长，他才缓缓收势。
~
终于能够坐下吃早饭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碗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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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面饼，
一枚咸鸡蛋。
胃里是空的，许克生吃的津津有味。
穿越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现在心肺离彻底康复还远着呢。
不能剧烈运动，不然心脏会爆炸一般难受；
不能跑，不然呼吸跟不上……
这尼玛！
废人一般！
不过和刚穿越来相比，早已改善许多了，毕竟生活能自理了。
许克生表面上不在乎，其实心里早已有些焦虑了。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读书耗费心神，没有好的身体，学习效率都打了折扣。
许克生知道治疗的方子，甚至琢磨了无数遍，
闭着眼他都能罗列出药材、重量、如何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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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时候文火慢煎，
什么时候大火快煮，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
可惜药材难以凑齐。
有的药因为培育周期太长，成本太高，暂时得不到；
有的药因为太贵了，经济上无法承担；
还有的药压根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许克生也只能按下焦虑，等待时机，缓慢地凑齐药方了。
幸好通过导引和锻炼，也能修复身体，只是极其缓慢罢了。
~
许克生用过早饭，冲了冷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烧了一壶开水，泡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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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准备妥当，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靠在椅背上，许克生伸了某个懒腰。
天高云淡。
南面是苍翠绵延的栖霞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茶还烫嘴，许克生拿出新买的书，随手抽出一本，是《中庸章句》。
许克生翻开书，开始背诵。
茶香缭绕，风吹他的长衫，他不多时就沉浸在书中。
~
某个矮壮的中年汉子从西边走来，穿着陈旧的赭色军服，敞着怀，露出胸毛，
腰带头在肚脐前左右晃荡，乱草般的头发用网巾胡乱扎了某个髻。
汉子大咧咧地走到院外，打雷一般地招呼，
《小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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