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术不好,老爷子您甭糊弄我。》
老龙摇摇头道:《你真该学学苗天王,血性也好、冲动也罢,都是因为太青春,唉……看来三年黑牢到底少了些。》
游龙懒洋洋地笑着,抓住陆叶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为他支撑。
胖妞儿立马落井下石道:《三爷爷,要不回去就再关他十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商嘉禾忽然徐徐睁开双目,对视老龙道:《你舍得?》
老龙道:《没有舍,哪有得?黑水洋的征伐是我们举族的噩梦,倘若用一个小娃娃能够换到始祖的支持,舍不舍得都要舍。》
陆叶摇头道:《我真的很好奇,你们没想到会是一家人。》
龙藏经漠然道:《龙生九子,总有败类。》
游龙面红耳赤地咳嗽道:《老二,那也是你的爷爷啊。》
龙藏书叹息道:《三爷爷,你这是何苦?》
老龙怒道:《你们这群瓜娃子脑子都坏掉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统统给我滚到同时去!》
胖妞儿假惺惺地朝陆叶抱了抱拳道:《妹夫,不是三哥不够义气,实在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友情,手心手背都是肉。难啊……思来想去我只好两不相帮。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宰了苗人天,剁碎了他给阿宝下酒。哎,我这算不算大义灭亲?》
阿宝《喵呜喵呜》叫唤了两声,像是很赞同胖妞儿的剁肉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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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馊主意?陆叶直想冲胖妞儿的面上再给两拳。但他很清楚,自己在老龙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当某个人努力到了极致,剩下的便是沉沉地的无力感。
这时候阿宝像是闻道了啥味道,喉咙里呼噜噜呼噜噜低吼,警觉地左右张望。
游龙等人知道阿宝在这方面的感觉特别敏锐,于是纷纷朝四下打量,吃惊地注意到不晓得啥时候那座三层楼阁的楼顶飞檐上多了某个人。
这人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皮肤黝黑发亮,双腿蹲坐在屋檐上,像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农民,手里拿着一管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一闪一闪冒出火星,淡蓝色的烟雾徐徐飘散开来。
《顾三叔?》陆叶错愕地望着飞檐上的不速之客,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会看见他。
顾三朝陆叶憨厚地笑了笑,和他在黑石村见到的模样没什么不同。小村渔民、出海打渔、养家糊口,中年老男人、深藏不露、绝世高人,陆叶完全呆住了。
老龙像是认得顾三,双眼眯缝得更厉害了,目光像针芒般凝定在对方的面上,呵呵道:《上仙大驾光临,小神有失远迎。》
胖妞儿按住阿宝的脑袋,不让它再瞎咋呼,眼珠骨碌碌转动,心头满是惊骇。
老龙是东海神祗洪荒真仙的身份,眼下没想到对这小村渔民自称《小神》而奉其为《上仙》,这乡巴佬到底啥来头?
顾三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灭了烟火,道:《你活了上万年,还没几个娃娃恍然大悟事。》
老龙神色微微尴尬,但明显不敢得罪顾三,说道:《我这不是不晓得他是上仙您的侄儿么。再说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和他们数个开开玩笑逗个乐子,没有别的意思。》
顾三讷讷道:《几百年没见,你比从前有意思多了。》
《是,是,人总要长大的么。》老龙的脸皮厚实程度远远超乎陆叶的想象,这句话说得犹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没有半点难为情。
顾三显然受不了老龙这样的做派,皱了皱眉道:《我不是世间之人,世间的事我也懒得过问。你和华君岳那些狗屁倒灶的交易,我不管。但此孩子,你想碰,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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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苦笑道:《小神纵然整天待在海里,但脑子还没进水。上仙您多心了,他和我孙儿情同手足有过命的交情。我老龙是那种混账的人么?》
顾三瞅瞅老龙,肯定道:《是。》
老龙差点被一口气噎住,讪讪道:《上仙,你对小神了解还不够深啊。》
《你对自己的事又清楚多少?回家后好好韬光养晦,大道还有一线可能。》
老龙眸中霎时迸射出两簇精光,却无可掩饰内心的狂喜,询问道:《真的?》
顾三竖起一根手指道:《只有一线。》
老龙长出一口气道:《那也很好了。上仙恩德,小神没齿不忘。》
他转向陆叶道:《娃儿,刚才吓着你了没?老夫这儿有件好东西送给你。》
他张嘴吐出一片紫红色的叶子,大约成人的巴掌大小,冉冉飘浮送到陆叶面前。
《这是一片汤谷神叶,老夫温养了足有三千六百余年,虽不及天德八宝炉,但在关键时刻却能李代桃僵替你挡下一次死劫……》
游龙不以为然道:《不就是道替死符嘛,我也有。》
老龙瞪了孙子一眼,道:《上仙,苗人天虽然没管好自己的嘴巴,可说到底也是只因对小神忠诚。能否看在小神面上,饶他一命?毕竟将来东海的事,还需要他尽心操办。》
《你想用汤谷神叶换苗人天一条命?》顾三摇头道:《此人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我不喜欢。》
苗人天脸上发僵,顾三的这句话无异于判了他的死刑。连老龙都得俯首帖耳低眉顺目,他哪里还有资本和顾三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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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苗人天着实不恍然大悟,陆叶的爹娘明明是天界罪孽,而且十有八九已双双身亡,哪里冒出来个比真仙更厉害的家伙充当保护伞。
他又惊又悔又恨,低头不语。
忽然陆叶开口道:《顾三叔,我不想让姑姑心痛。不管怎样,在这世上除去……除去爹娘,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苗人天抬起头,陆叶肯为自己求情,他实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但这条命多半能保住了。
顾三叹气道:《小叶子,你不怕饶了他,给自己招徕杀身之祸?》
陆叶早已很久没听到有人叫自己《小叶子》了,胸中一酸道:《恳请三叔帮忙,抹去他的这段记忆如何?》
四周恢复了平静。
顾三呵呵一笑,道:《杀某个人容易,救某个人很难,但要做到真正原谅人更难——小叶子,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
陆叶惊异道:《顾三叔,你认得我娘?》
《嗬嗬——》苗人天突然双手抱头,两眼闪烁游离诡异的光芒,口中痛苦地低吼了几声,身子软软倒下人事不省。
《不必忧心,我帮他忘记了一些无关要紧的事儿,顺便捎上一点点苦头。》顾三若无其事道:《小叶子,我替你擅自做主,将你姑姑的一段记忆也统统抹去了。她既然会将这件事情告诉苗人天,便难保不会告诉其他人,对你实是莫大的风险。》
陆叶心里难受,感激地向顾三道:《多谢三叔。》
《不谢。至于这些人——》顾三环顾老龙、游龙、龙藏经、龙藏书、胖妞儿和商嘉禾,略微犹豫了下道:《他们是你的劫数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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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等若泄露了无限天机,也就是顾三敢这么干,换个洪荒天下的任何一位术士,谁又敢随随便便这么说出口?
商嘉禾冷冷道:《你对小陆施恩,到底有啥目的?》
顾三微笑道:《你是忧心我对小叶子别有所图?》
商嘉禾不答,犀利清澈的目光对视顾三,明恍然大悟白表示对他抱有警惕与怀疑。
顾三不以为意道:《我的来历,你三爷爷清楚些,庞左道清楚得更多些。全都知道的,是小叶子的娘亲——天后叶还虚。小姑娘,你身负大造化,却也难免会遇到大劫。通天途上能走多远,不好说。》
但见他凭空迈步走入云中,转眼便没入海天深处。
他本想再送商嘉禾几句话,但一来自己一直沉默寡言今日实在说得已经足够多,二来牵涉到陆叶也不宜当众泄露。是以慢悠悠站了起来身拍打屁股上的尘土,收起旱烟管道:《小叶子,今日到此为止,我有空再来找你。》
老龙如释重负,远远地喊了声:《恭送上仙——》
在游龙、龙藏经等人的层级上,还很难看出顾三到底有多可怕。唯有像老龙这般已是洪荒天下顶级的真仙,才能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顾三举手投足间所暗藏的恐怖威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对于怎么处理陆叶这个大麻烦,老龙也一时犹疑起来。
这也是老龙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天界大君下凡明明有诸多限制与禁锢,为何洪荒天下偏偏还能允许顾三这样的妖孽存在?
游龙道:《爷爷,人都走没影儿了,你还叫那么大声干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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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也不觉着难堪,傲然道:《你们懂啥,也只有我敢这样和他据理力争。要是换成家里那几个老家伙早都吓尿了。嗯,这个地方的事情由你们兄弟几个商量着收拾。四海天王之中,除了苗人天和沈一海还活着,不仅如此两个都已经嗝屁朝天。藏书,藏刀,你们哥俩多费点心,安顿好南海和西海的天王府。》
四海天王折损了一半,沈一海估计不死也脱了层皮,唯有苗人天毫发未损只是丢了一段记忆,最是划算只不过。
一思及这些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陆叶没来由的心烦,转头去找商嘉禾。
不料,商嘉禾原先所在之处空空如也芳踪渺渺,竟是不告而别悄然离去。
陆叶爽然若失,这一别,不晓得何时才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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