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大审判
审判凯恩家族的日子，诺斯特拉莫没有黎明，也没有日间。
但在此永夜笼罩的星球上，凯恩主宅周围的广场第一次被数千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点亮。
广场中央，原本竖立着凯恩家族创始人雕像的基座，现在被改造成了审判台。
没有华丽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框架和透明防弹玻璃，整个审判过程将通过缴获的贵族通讯网络，向诺斯特拉莫每一个还能接收信号的屏幕直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莎莉就在这个地方看着，她望着可怜的康拉德去改变这世界，看着可怜的康拉德在这个地方奋起反抗。
《加油吧！康拉德，我希望你在这过程中尽可能变得强大，毕竟拯救某个世界对原体来说轻而易举。》
神叹口气，《拯救全人类对原体来说难如登天，特别是十八个原体在一起、没有帝皇统御的时候，你们只会彼此之间拖后腿。》
哪怕是圣吉列斯也在内心暗自编排过基里曼，感觉自己作为战帅候选人的地位比基里曼高。
莎莉想起来一件事情，原体大部分彼此之间相互不服，也就只有伏尔甘一个老实人会觉得大家好其乐融融吧！
这不是圣吉列斯看不起基里曼，而是圣吉列斯感觉自己在帝皇心目中地位比基里曼高。
唉，莎莉叹口气，《这就是恋父。》
康拉德·科兹站在审判台侧面的阴影中，观察着一切。
人群从巢都各个层级涌来。最前排是被特意邀请的受害者或家属：失去孩子的父母，残废的矿工，精神被彻底摧毁的前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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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那些潜在的黑帮与罪犯，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看着，他们因为康拉德的权威隐藏起来，但现在他们也在这里望着。
他们坐在简陋的椅子上，有些人茫然地盯着空处，有些人紧握拳头，身体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后面是自发聚集的民众，黑压压一片，沉默得可怕。
这种沉默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积蓄了太多世代、终于找到出口的集体凝视。
《带被告。》康拉德的嗓门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广场，冰冷、平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金属闸门徐徐打开。
凯恩家族的成员们被押送出来，排成长列。
他们仍穿着华丽的服饰，没人给他们换囚服，因为康拉德特意命令保持原样。
丝绸、天鹅绒、珠宝在探照灯下闪烁，与手腕上的镣铐形成荒诞对比。
许多人试图保持贵族的傲慢姿态，但颤抖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队伍长得令人窒息。凯恩家族在诺斯特拉莫扎根五千四百年，主脉、支脉、姻亲、附庸……
此刻站在广场上的有超过两千人，而这只是家族核心成员，或者说曾经的核心人员，总之他们曾经凌驾于此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之上。
在整个星球范围内，与《凯恩》这个姓氏直接相关的可能有数百万人：管理人员、低级贵族、特权受益者。
审判持续了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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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十二小时，证据被逐一展示。
第一天，展示的是《猎杀日志》。凯恩家族青春一代的休闲活动被详细记录：家族族长长孙阿尔杜斯·凯恩，二十二岁，组织巢都游戏。
带领堂表兄弟十一人，配备麻醉枪和定制猎刀，深入底层贫民区，以《清理变异者》为名猎杀流浪者。
日志中附带全息影像，青春贵族们笑着与尸体合影，计算《得分》，最佳猎手可获得家族收藏的古老武器作为奖品。
第三天，展示家族地牢的记录。老一代凯恩成员有《私人刑讯室》。族长维克托·凯恩的偏好是精密工具，他用外科手术器械进行活体解剖，声称要《研究底层物种的生理结构》。
他的妹妹伊莲娜则喜欢心理折磨：强迫奴隶互相伤害至死，唯一的幸存者表面上会被赦免，随后被她亲手溺死在水池中。
展示证据时，一名前私兵作为证人出庭。他讲述自己被迫参与清理刑讯室的经历。
《每周二运送尸体，有时还活着，但已经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早已不成人形。》
第七天，经济罪行展示。凯恩家族控制的成瘾剂工厂网络，故意将高纯度成瘾剂以补贴价格倾销到贫民区。
账本显示，这是系统性策略：先制造依赖，再提高价格，当工人无力支付时，强制他们以子女劳动力或器官抵债。
第十二天，展示血统法律。凯恩家族推动的《诺斯特拉莫身份法案》将人口分为七等。
最低等的《非人级》无权接受教育、无权拥有财产、无权拒绝任何工作安排。
法案附件显示，凯恩家族名下的矿场和工厂中，94%的工人属于《非人级》。
一位自学识字的前矿工作为代表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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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矿工，我祖父是矿工，根据他们的法律，我也只能是矿工。我偷偷学习，被抓住后，他们用烙铁烫瞎了我的左眼——这是对‘非人级企图晋升’的标准惩罚。》
每一天，证据堆积如山。
每一天，证人的陈述的声音响彻广场。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每一天，凯恩家族成员的反应也被记录下来：有人冷笑，有人回避视线，有人试图辩解《那是时代的常态》，少数人崩溃哭泣。
康拉德全程沉默观察。他看到了人类能施加于同类的几乎一切残忍。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些暴行不是激情犯罪，而是系统性的、世代相传的、被法律和传统保护的日常。
四周恢复了平静。
第十七天，最后一名证人陈述完毕。
审判长由人民议会选举产生——前矿工代表塞文塔斯。他站了起来来，面容因长期吸入粉尘而早衰，但眼神坚定。
《根据三千四百二十二名直接证人的证词，八千七百件物证，以及凯恩家族自身保存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内部记录。》
塞文塔斯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们认定，凯恩家族作为一个整体，对诺斯特拉莫的系统性堕落负有直接、主要且持续的责任。》
他停顿，广场上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具体判决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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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开始宣读。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罪行摘要和刑罚。
《阿尔杜斯·凯恩，反人类罪、谋杀罪，死刑。》
《维克托·凯恩，酷刑罪、谋杀罪、反人类罪，死刑。》
《伊莲娜·凯恩，酷刑罪、谋杀罪，死刑。》
某个又一个名字。
死刑。死刑。死刑。
偶尔有停顿：
《米里安·凯恩，十四岁，证据显示长期被家族囚禁于疗养院，未参与任何罪行，无罪释放，交由新成立的未成年人保护机构监护。》
《莱纳斯·凯恩，家族旁系，三十年前公开反对家族政策并被剥夺继承权，后成为贫民区教师，证据显示其长期帮助底层儿童识字，无罪，当庭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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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例外少得可怜。在两千一百四十三名受审的核心成员中，只有十七人获判无罪。
四十三人因年龄低于六岁而被移交未成年人改造。其余两千零八十三人，全部判处死刑。
没有《法不责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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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集体责任但个人可从轻》。
没有《改造可能性评估》。
当最后一项判决宣读完毕时，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广场。随后，有人开始鼓掌。
最初零星，然后蔓延，最终变成雷鸣般的、持续不断的掌声，夹杂着哭泣、呐喊、解脱的尖叫。
康拉德从阴影中离开了，登上审判台。
掌声逐渐平息，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们听到了判决。》康拉德的声音响起，《也听到了数字。两千零八十三人将为他们个人的、自愿的、通常带着愉悦犯下的罪行付出终极代价。》
他走向被单独羁押的家族核心圈，族长维克托、他的三名兄弟、两名姐妹以及他们的直系继承人，共十一人。
《在将审判权交给人民的同一时间，》康拉德说，《我保留了一项权利：对最高责任者的处决权。》
他停下，目光扫过那十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是因为我的判决比人民的判决更正义。而是只因，作为这场革命的发起者，我一定要亲自承担这一行动中最沉重的部分。》
康拉德伸手，一名追随者递上一对诺斯特拉莫传统的处刑弯刀，不是他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
而是从凯恩家族自己的刑具陈列室取出的、装饰华丽却从未真正使用的仪式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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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凯恩，》康拉德说，嗓门平静得可怕，《你是否有最后陈述？》
老族长抬起头，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我们……我们维持了秩序。没有我们，诺斯特拉莫早就陷入混乱，就像是其他世界一样。》
《诺斯特拉莫早已在混乱中，》康拉德打断他，《你们制造的混乱。你们将人类分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然后系统地食用。》
维克托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康拉德转向所有人，《请见证。》
接下来的时刻被诺斯特拉莫的每某个屏幕记录下来，并在未来数个世纪里被反复分析、争论、最终被神话化。
康拉德没有快速斩首。也没有折磨，尽管许多人私下希望他那样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用那对仪式弯刀，以精确、高效、几乎像外科手术的方式，在十一人颈部同一位置切开。
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有鲜血喷涌而出，在探照灯光下形成短暂的红雾，随后尸体相继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深沉。
康拉德将染血的弯刀扔在地面，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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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死亡不是庆祝的理由，》康拉德对所有人说，声音里头一次显露出能够察觉的疲惫，《而是必要程序的结束。》
他扭身面对镜头，面对整个星球：
《凯恩家族的物资、工厂、矿场、住宅、飞船、存款，一切财富，从现在起属于诺斯特拉莫人民。》
《这些资源将用于建立学校，而不是猎杀训练营。用于建设医院，而不是刑讯室。用于生产食物和药品，而不是成瘾剂。》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高空之上注视着自己的莎莉，魔法少女之神就在这里，而这里无一人发现这位女神。
莎莉低着头意识到某个少年此时正竭尽全力隐藏自己的目光，托马斯像是能够看见自己，但他又害怕被人当成疯子。
哦，整个地区，数百万人中只有某个男孩能够成为魔法少女。
《有点无趣。》莎莉笑了笑，继续望着康拉德的审判。
康拉德继续说：《此日是一个起点。残酷的起点，但必须如此。只因我们面对的是延续了五十四个世纪的罪恶。温柔无法切断这种深度的腐败。》
《第二天开始。》
康拉德宣告。
《我们将向北进军。沃雷恩家族在等待审判。随后下一个，再下某个。直到诺斯特拉莫的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人能够因为血统而凌驾于他人之上，再也没有孩子需要为生存出卖自己的童年。》
随后他走下审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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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默默分开一条路。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有形的寂静，那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参与了一场历史性的、不可逆转的断裂。
康拉德走过时，目光与许多人接触：马奎斯、塞文塔斯、莉娜娅、艾德拉、托马斯……
每一双双眸都在诉说着不同的东西：恐惧、希望、复仇的满足、对未来的忧虑。
当他走到广场边缘，即将重新融入诺斯特拉莫永恒的黑暗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跑过来。
托马斯，那样东西曾经的罪犯。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块布，此布纵然干净的，然而很粗糙，就像是现在的男孩一样。
康拉德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然后接过布，缓慢地擦拭。血迹渗入粗糙纤维，留下深色印记。
《谢谢。》原体说，嗓门轻得像叹息。
康拉德目光投向远方，巢都的尖塔如同无数墓碑刺向永夜，此世界值得救赎吗？
托马斯点点头，然后问：《大人，我们这样真的能改变此世界吗？》
《我不清楚，》他诚实地回答，《但这是唯一值得尝试的方向。》
他继续前行，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后方，广场上的灯光依然明亮，人们开始默默清理现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准备迎接真正艰难的部分：在废墟上建造某种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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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结束了。
革命才刚刚开始。
而在康拉德·科兹的脑海中，那些黑暗的预言依然在低语，展示着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
但此刻，在亲手执行处决后，在将贵族的血液与人民的意志混合在一起后，原体选择相信一件事：
即使最终会失败，这条路也比顺从黑暗更有价值。
而那些贵族，他们死后面对亚空间的洪流，而一位女神早就在这个地方等候多时了。
《啊，康拉德总是这样管杀不管埋，他们这些祸害了一个世界的人，早就在亚空间留下自己的痕迹，倘若不清洗干净，总会引来一点东西。》
凡人们还想说什么，就被她随手用亚空间的波涛碾碎了。
《这样就好了，肃清干净了。》莎莉笑了笑，《啥痕迹都不会留下，未来也与他们并没有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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