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弄潮（一 下）

指南录 · 秋水尘刀

《我们不为一家一姓而战，天下英雄却都以为我们在为朝廷而战，并且都在望着我们如何做。此时，我们不能冷了天下豪杰的心。贵卿，无论你此刻想些什么，都要记住，咱们无法脱离旁边所有人，就像江中那些船，跳跃于潮头，却不能脱离这片大潮！》

《可这片潮，我们真的承受得起么？》杜浒幽幽地问。他清楚文天祥说的是啥，自己的那些想法，真的公之余众，在天下人眼中，肯定是比北元还可恨的罪人。

自己刚刚有了这些想法，早已如此难以承受。而使自己有了这些想法的人，是不是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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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怪乎丞相在百丈岭上会发疯。忽然间，杜浒发觉，自己恍然大悟了什么，仿佛跟文天祥之间逐渐生出的隔阂，开始透明。

《我也不清楚是否承受的起，但此一刻，我们在享受弄潮的乐趣！》文天祥笑着，慢慢走向江边，脱掉鞋子，走到江边的一块巨石后。

一个大浪扑来，撞在江边岩石上，洁白的水花淋透他的衣衫。水雾散尽，湿漉漉的衣衫下，透出某个坚实的臂膀。

陈宜中等人以权谋二字治国，而现在，文天祥手握的却是一支百战百胜的大军。在双方实力相当时，权谋能发挥作用。而一旦其中一方实力高出对方太多，权谋，只不过是个苍白的笑话。

无论施展权谋者的理论多花哨，以实力压过去，就足够了。这就像大宋与北元玩阴谋，无论如何玩，都是输。因为双方实力相差太多，实力强的一方，通通能够不讲道理。

《贵卿，记忆中当初咱们挥兵背上，试图光复赣南的时候，陈丞相和张将军执意东下，攻打泉州、福州和邵武三地的事情么？》文天祥的嗓门从浪涛声里传来，伴者潮水的轰鸣。

《记得，当时，大伙都说，陈丞相是为了和咱们怄气，所以才做成这种错误决意。他试图恢复从自己手里失去的两浙，洗刷当年决策失误的耻辱！》杜浒高声回答，走到江水中，与文天下并肩享受观潮之乐。

层层浪涛间，陈复宋高举着红旗，立在一叶扁舟头。扁舟在浪尖起伏，他手中的红旗却没有被浪涛淋湿。无数水上健儿欢呼着，驾驶着战船跟在扁舟后，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尽力保持着一致，为了达到此目标，每个水手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现在，咱们以一支残军攻克三府。拥有近二十万将士的陈丞相和张将军来投奔，难道他们不怕世人的评论么？》文天祥笑着问，仿佛早已看透了浪涛背后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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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会，他们不敢来！》杜浒突然醒悟，旋即又有些失落。《他们不来这里，天下之大，哪里能让他们容身？》

《还是广州，根据咱们的眼线送来的消息，统一由达春号令的几路人马只因粮草不济，已经开始分散就粮。蒲寿庚正带着他的舰队，星夜赶回泉州。索都去潮州，试图找马发将军报一箭之仇。刘深此时正向漳州行军，估计准备扑南剑州，找兴宋军的麻烦。达春本部向邵州赶，去对付陈吊眼，安抚后路。目前广州城只有几万新附军在驻守，而城墙又被达春上次入城时拆毁了……》

我没有逼他们抗元，我也不会让破虏军失去血战得来的基础。我只是，让朝廷自己多一份选择？文天祥笑着想，这是他内心深处挣扎多次做出的妥协。也是目前比较合适的办法。

祖宗制度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一种制度早已不适合国家的发展，就一定要舍弃。这不是什么一伙人的利益和创始者的面子问题，而是关系到国家存亡。

根据情报分析，北元早已做出了战略调整。以自己对张世杰和陈宜中的了解，他们不会坐视这次战机不顾。否则，他们就只能来福州，那样，大宋剩余人马，在民间和朝廷的压力下，就不得不重整，交到某个值得信赖的指挥者手上。

此时，无论战绩和声望，自己的都已经超过了张世杰。是以，一旦行朝漂流到福州，也绝对不会再出现杜浒忧心的，自己被架空，而决策权力被陈宜中等人占据了情况。

文天祥已经有了一次教训，不会再吃第二次亏。反而，为了延续这个民族的血脉，他要设某个圈套出来，要么取得所有兵马的指挥权，要么，逼着张世杰和陈宜中以更主动的姿态投入对北元的抗争中。

《丞相有把握？》杜浒敞开怀抱，一边迎接礁石上反溅上来的碎浪洗礼，同时问道。

《非但对此有把握，我还可以肯定，达春所谓的征讨陈吊眼，和刘深征讨许夫人，只不过是掩人耳目，他们的目的，其实还是咱们破虏军。一旦达春回到了英州，驱逐了邵州和雄州的各路义军，他的大队人马肯定掉头扑向汀洲，从背后图谋邵武。而刘深、索都，进入南剑州和潮州后，肯定也会直扑过来。那时候，我们的邻居，始终日子没有动静的蒲家，也会跟在蒙古人的身后杀到福州来，我们的面临的，就是第二次邵武保卫战!》文天祥笑着说道，豪情万丈，《恐怕眼下在鞑子皇帝的名单上，第某个要剪除的是我们，第二个才是海上的朝廷。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自己弟兄之间，必须同心协力，抓紧一切机会壮大自己，最好不要起意气之争！》

《丞相，贵卿知错，请丞相责罚！》

《啥责罚，贵卿，咱们一起出生入死，你想什么，我也明白。我追寻啥，你也明白。箫将军、林将军纵然一心装着朝廷，但这也是好事情，毕竟比那些一心中暗道着投降的人好。况且人都会变的，半年前，谁能想到陈老夫子会和张唐一起说粗话，恐怕，两人站都站不到一起！》

《那倒是！》想起当年张唐的粗鲁和陈龙复的迂腐，杜浒会心一笑。彼此之间纵然有争执，但毕竟一起并肩战斗的情意在心里边。《丞相，既然人家已经在咱们四面收拢，你打算怎样做？》

《贵卿，我听说过某个古怪的说法，战争是政治的继续?》

《我没听说过！这个提法很新鲜！》杜浒睁大眼睛，文天祥刚才说的这句话，在他心里不亚于眼前的惊涛骇浪。他出身世族大家，少年时纵然喜爱学一人敌的剑术，但读过的书却不比军中任何人少。文天祥从文忠记忆中得到的这句格言，是诸子百家中任何一本典籍中未曾提过的。杜浒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自己的知识对应起来，但凭借个人阅历，却清楚此话无比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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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政治目的无法被他人接受时，往往试图通过战争来解决。放在一个国家内，就是互相之间打架，吵闹。放到国家之间，就是军队在疆场上角逐。就像现在，北元的目的是征服所有土地，把所有人变为蒙古人的奴隶，我们不能接受，是以我们之间会有战争》文天祥低声对杜浒讲述着子对战争的理解，语气中带着一点点调侃。

《如果我们答应了当奴才，当然天下就太平了。估计那些大儒们还会赞扬我们顺应时世，或他奶奶的懂得审时度势，知天命！》张唐顺着江畔走来，接过文天祥的话茬，《前几天，就有数个王八蛋说咱们不清楚进退，惹得生灵涂炭。好像元军那些暴行，都是因为咱们的抵抗所造成的！》

文天祥回过头，对着张唐笑了笑。城中一点人的议论，他早已听说过。福州的一些豪门望族，最近始终偷偷地向城外分散家产，准备搬迁，这些事情他也清楚，只是始终没有决定采取啥程度的手段来应付这些人。

有些人始终在名声在外，他们的议论，很能蛊惑人心。《

那些人的理由很简单，并且说得义正词严。如果破虏军不能保证击败元朝取胜，就别把灾难嫁祸到地方百姓身上。让元军来了后，玉石俱焚。在他们眼里，血战的破虏军是石头，而他们这些动动嘴唇，摇摇扇子的人是玉。精英中的精英。

他们欺的不是文天祥心善，不杀无辜。而是欺的文天祥惜名，珍惜勇于纳谏之名，不会轻易跟他们翻脸。所以他们就能够采用一切可能手段。包括暗中派人与蒙古人通消息。

一旦文天祥做出回应，他们就可以做出一幅委屈的姿态，博一个敢捋虎须的美名。甚至以此去蒙古人那边邀功领赏。

《我们做自己的事情，何必理睬他们狂吠。有些人，盼得就是丞相碰他们一下，这样他们就身价倍增！》杜浒骄傲地回了一句，话语中充满对清谈者得不屑。

啥都不做，错误最少。给别人挑刺的时间最多。

《的确不用管他们，张唐，你来得正好，我正和贵卿说眼前的局势，达春出招了，咱们一定要采取些行动》，文天祥笑着岔开了话题，无论那些喜欢乱嚷嚷的腐儒如果叫喊，老百姓心里自然会根据自己的切实利益取舍。文忠记忆中的国军在日本人身后根本无力生存，被一些无赖叱责为匪的八路军，却在日本人的后方存活下去，并且得到百姓的支持。用行动做出来的事情，用嘴往往抹杀不掉。

《愿听丞相吩咐！》张唐和杜浒一同施礼。

《来，沙滩上去》，文天祥从岩石后离开了，抖抖衣服上的水珠，走到远离潮水的地方捡起根树枝在地面画了张局势草图，低声分析。《达春现在玩某个障眼法，准备冷不防给咱们一记偷袭，咱们偏偏不让他如愿。你们看，刘深这路人马，打得是兴宋军的主意。许夫人麾下的兴宋军战斗力不高，但有张万安他们几个帮助整训，在加上张元他们几个协助指挥，利用南剑州和漳州一带的地形优势，未必会怕了刘深。陈吊眼的作战方式，向来是打只不过就逃跑，达春一时半刻，也未必能把他拿下，我们不用忧心陈吊眼的安危。蒙古人没到之前，蒲寿庚不敢轻易惹我们，所以，离我们最近的泉州，对我们的威胁不大。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潮州，上次马发将军坚守潮州某个多月，让索都不得不绕路而行。这次，索都肯定不会放过挡在他路上的钉子。一旦索都攻克了潮州，顺利进入漳州，就能够与刘深合兵，那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出兵支援许夫人。达春的迂回包抄目的就基本达到，几路元军会同一时间加快动作……》

文天祥顿了顿，用树枝指向潮州。《所以，我们必须事先在外围采取动作，破了达春此局。首先，需要有人带领少量士卒，乘船去潮州，索都拖在潮州的时间越长，我们的修整的时间也就越长…..》

《俺老张带人去，大人给我一个营，我保证多守潮州半个月！》张唐兴冲冲打断文天祥的话，主动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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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建议是贵卿去，他打过一次阻击战，熟悉蒙古人的套路，不仅如此，他在朝廷的职位高，与马发将军也好配合》文天祥摇摇头，否决了张唐的请求。

《嗯，末将誓于潮州共存亡。》杜浒点点头，目光分外坚毅。

《不是让你和潮州共存亡，情报是今天下午刚传过来的，算上路上消耗的时间，等你乘船到了潮州，潮州多半早已失守。所以，我希望你带人沿韩水上岸，倘若索都带兵撤离，你立刻作出攻打潮州的姿态，或者寻机将潮州拿下来。如果索都回扑，你当即带人上船，沿水路逃走。咱们破虏军的水师还没练好，只能打配合。这次出动的主力是方家的人，三当家方馗带着十六艘海船，两千多人听你指挥….》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丞相是让末将带领海，义贼》杜浒一时有些转只不过弯来，纵然生性不拘小节，但世家子弟和海盗之间的身份差距，还是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不是带领义贼，而是去当海盗，或者说边与海上豪杰交往，边学习如何打水战》文天祥看着杜浒的双眸言道，《贵卿是否还记得，当年在南剑州开府，你曾经劝我利用潮流，去沿海骚扰大元。这些日子我反复想，咱们建立水师，你是最佳统帅人选。但你和我一样，都没打过海战，是以，你先去和方三当家，学一学海上的作战要领。顺便锻炼咱们的队伍，等时机成熟了，北元沿海，随便任你驰骋！》

《谢丞相！》杜浒一揖到地。从文天祥眼中，他注意到的是信任，兄长般的信任。这种信任，比朝廷的官职还要重要。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用十门火炮，跟方家换了这支援军。是以，贵卿，你一定别让咱破虏军亏本，能把索都拖在路上一天，就拖他一天。倘若能造出声势来，逼得张世杰将军不得不出兵与索都一战，咱们破虏军的压力，就会减少甚是。此外，何时和陈子敬已经采取行动，对付刘深。苏家准备出面，牵制蒲家。倘若达春这次再将战略迂回，弄成孤军做战，咱们就能够再给他来一次邵武保卫战。纵使他能全身而退，鞑子皇帝也轻易不会放过他!》

《我说丞相最近一直没动静，原来准备跟达春玩把大的。这么远的局，老张怎么没看见》，张唐咧着嘴，满口奉承之词，说着说着，语风忽然一转，《可这么大一局，没咱老张什么事，岂不让人懊恼！》

《不会让你闲着，你的第一标集中了咱们破虏军一切老兵，弃置不用，岂不可惜。我准备和大伙商量一下，由参谋们制订个计划，以第一标为主力，以陶老么的第八标为支援，渡过闽江去，把福清一带新附军驱逐了，拿下整个南剑州。这样，一旦蒲家试图从海上打福州主意，第一标立刻绕过兴化军，打他的老窝泉州。此外，有第一标威胁着，蒲家也不敢与刘深配合对付许夫人的兴宋军，张万安他们也安全些….》文天祥勾画着，讲解着。通过邵武保卫战，他对战争的理解，又加深了许多。目光已经从一城一地之争，一场战斗的指挥，上升到大范围战略安排的高度。

此高度，无论是当年的文天祥，还是文忠，都未曾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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