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竹林与青杏(九)
《画符很复杂,初学者很难掌握,我先送你几张画好的符,带在身上,以备急用。》柳拂衣修长的手指排开一沓黄符纸,分成几组,指着上面的繁复的字符一一讲过去,《这是收惊符,是佩的,带在身上。这是通讯符,你见我用过的。》
妙妙点点头,余光瞥见慕瑶不住地朝这里望,容色冷淡,连慕声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柳大哥,此该怎么用啊?》她瞪着一双写满了无知的眼睛,离柳拂衣又近了一点。
柳拂衣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塞着艾草和忘忧,配比恰到好处,混杂在一起,淡雅而不萧索,是一种极其有魅力的味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看我演示一遍。》他手指翻飞,先慢后快,到了最后,几个简单的动作被做得凌厉如风,指尖似携有飞沙走尘。
《口诀我教过你了,你试试看?》拂衣将符纸递给她。
妙妙口中念念有词,伸出两手滑稽地虚抓了两下,僵硬又生涩,既像小姑娘翻花绳,又像喇嘛跳大神。
《不是这样……》柳拂衣蹙眉,待见得她一脸无措,无可奈何地笑了。
看上去挺伶俐的姑娘,如何就教不会呢?
青竹林也不全是竹林,绿幽幽的竹林背后,还有清澈见底某个水潭。主角团在此处拔寨扎营,舒舒服服地洗去一身狼狈,这才从容赶路。
凌妙妙的一头乌发挑出一部分左右挽起来,碧绿的发带一扎,竟是个垂髫。这种未成年少女的发髻在她身上竟然不显违和,加上点墨般的浅碧色衫子裙,两靥生花,像是春天刚爬出来的嫩柳梢儿。
与总是清清淡淡的慕瑶不同,刻意打扮的少女实在是太显俏,以至于她在一身素衣的柳拂衣旁边窜来窜去的时候,格外引人注目。不单慕瑶一路上总是盯着她看,连慕声都不自知地看着那两人屡屡走神。
走神之后,他心里又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这种感觉相当危险,是一种想要毁掉什么的恶劣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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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难啊,学不会。》凌妙妙挫败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把凌虞骂了个狗血喷头。
【系统系统,够了没,到底够了没?!】
在原书中,经历了月夜共饮,一厢情愿的凌虞就像个热恋中的少女,不但幼稚地打扮得像个花蝴蝶飞来飞去,还假装学不会术法,骗得柳拂衣同时又一遍动手教她,惹得慕瑶大为光火。
《你把收惊符佩好。》柳拂衣叹息一声,喝口水润了润要冒烟的喉咙,《歇一会儿再学。》
这半日,柳拂衣还是一样的有耐心,只是她演智障演得有些心累。
自打四人开始正式赶路以来,凌妙妙就寸步不离地跟在柳拂衣身边,以学法术为由,顶着慕瑶频频望来的眼神,纠缠他大半日了。
系统没有回答她。此世界的系统极其高冷,除了发号施令,就是塞给她一点根本不知道如何用的奖励,简直令人绝望。
她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看了一眼慕声。任务一都完不成,任务二还有戏吗?
慕声与慕瑶并肩走在一起。
事实上,自主角团变为三人行以来,他很少有机会和姐姐走在一起。目前春光明媚,高耸入云的竹林将湛蓝的天际切割成无数片,柳拂衣的声音低沉悦耳,不断地重复着耳熟的字句,这些关键字逐渐与回忆中的声音重合。
《阿声,这是收惊符,不需要很麻烦,带在身上就好。》九岁的慕瑶帮他佩好,又提起另外一张,《此是通讯符,你现在还小,暂时不能用……》
《姐姐……》他眼神明亮,《我见过父亲用通讯符,我想学,你能不能教我?》
慕瑶一愣:《为啥想用通讯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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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声,你还记忆中吗,小时候你闹着硬要学通讯符。》慕瑶面上露出个清清淡淡的笑,阳光照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
慕声没思及她会与自己思及一处,面上不经意间浮现出笑意:《是,姐姐问我,为什么想要学通讯符。》
《我当时以为,阿声总算长大了,清楚不躲懒了……》她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说,是想在我跟着父亲捉妖的时候跟我聊天……真是气死我了。》
慕声浅浅笑着,不经意露出瞳中一丝深沉的黑:《其实,阿姐——》
柳拂衣与凌妙妙站在一棵榕树下面对面休息。拂衣平生头一次教不会学生,正在自我怀疑,却见她频频回头望慕声那边看,神色似乎很热切。
他处理感情一向有些力不从心的脑子飞速一转,想明白了啥,脱口而出:《妙妙!》
凌妙妙吓了一跳,立即回过神来,只见柳拂衣面上挂着洞悉一切的表情,定定盯着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卧槽,被发现了?
《我……》
柳拂衣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她慌乱的解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你想让阿声来亲自教。》
不,等等,他仿佛误会了啥……
妙妙呆若木鸡:《不,不是……》
她来不及阻拦,柳拂衣早已招了招手,愉快地喊道:《阿声,你过来!》
凌妙妙眼望着正准备深情套路姐姐的黑莲花被生生打断,让柳拂衣硬从慕瑶身边拉开,到了她面前,他面上的神色已经不能用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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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纸我给她了,你教妙妙一些自保的法术。》末了,柳拂衣看她一眼,眼中含笑叮咛,只是那笑容怎么看如何诡异,《这次认真些。》
话毕,潇洒而去,背影写满了《柳大哥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方了》。
妙妙与黑莲花面对面僵立着,他望着她,眸中深沉,脸上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一言不发,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失礼……》妙妙扯出某个堪比哭脸的面红耳赤微笑,《都怪我太蠢了,把柳大哥都……气走了。》
凌妙妙从来不是慕瑶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冰美人,她下颌尖,脸儿粉白,颊上是新鲜的绯红,像是盘里的青果,要是不采摘,转眼便如露凋零了。
她睨着黑莲花的脸色,越说越没底气。恰有一阵风来,扬起她双垂髻上系着的碧色发带,吹过长长羽睫下那秋池般的杏子眼。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人间普通的少女吗?
除了阿姐,除了镜子里的《她》,那种在冰山之巅上的永恒美艳以外的,世俗而脆弱的俏丽。
《你都学了啥?》他默然一会儿,脸上仍然没有露出一丝端倪。
凌妙妙硬着头皮将柳拂衣给她的符纸一字排开,语速飞快:《你再教我一遍,我保证很快就学会。》
《可我现在不想教。》他斜睨着她,语气淡淡的,带着理所应当、气定神闲的恶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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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妙极其愧疚。
她细细回忆一遍原剧情,发现青竹林里姐弟回忆童年这一段,是慕瑶慕声一路交恶之前,唯一一段比较温馨的情节了。
这点仅存的温情,还被她给搅了。
《不教就不教吧。》她认栽了,嘟囔道,《晚点学也没关系。》
反正这个世界里,不该发生的不会发生,该发生的,逃也逃不掉。
慕声一路默然,似乎在想心事,绣着麒麟的长拗靴走在草丛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哎,慕声。》妙妙鼓起勇气,《要不我们来聊聊天吧?》
跟慕瑶在一起没回忆完的童年,就由她斗胆继续好了。
《你想说什么?》慕声望着前路,眼都没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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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尚在思考某个比较好的开场白,只见他蹙眉转过身来,拉住她的领子,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扯到眼前:《你身上的味道熏得我头疼。》
味道?凌妙妙转念一想:《……梳头水?》
这就有些不讲理了。这时候,栀子花香早就淡得闻不出了。更何况,你慕声为了保小命也沾上了这香气,有啥脸面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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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双瞳漆黑,出手掌来,《柳拂衣的香囊。》
《……》妙妙下意识地去看柳拂衣,见他和慕瑶各走同时,谁也不理谁,尴尬得很。
不想此举却惹恼了黑莲花,他仍在笑,语气却明显不悦:《不想给?》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来,《我跟你换换?》
《这不好吧……》凌妙妙犹豫起来,《我这个是用过的,换你此新的……》
妙妙通通忘了,加上上一次在前厅里,她是第二次只因香囊的事情拒绝他了。
她全没放在心上的事情,他可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慕声的眼眸很黑,不经意间着偏执的光:《不舍得?》
妙妙有点火了:《这倒不是。柳大哥把它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你不喜欢闻,我离远些就是了。你干嘛非逼着我……》
《嗯……》他眸中满是暗涌,一张符飞速地贴在她背上,《你说得对。》
妙妙张大嘴,一阵麻痹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躯干,她忽然发觉自己像人偶一般浑身僵住,只剩眼珠能转动,内心无比惊骇。
慕声低眸,手指划过她的衣襟,在上面飞快地摩挲了两下,那香囊便到了他手心,他捏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秋香色香囊牢牢系在原来的位置。随后,歪头细细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检查她的脸和新香囊相不相称。
之后,他望着手上的香囊,忽然拈出一张符,符纸边缘一卷,生出一簇水蓝色的火焰,这火焰无声无息,《倏》地一下,转瞬便将它烧成了灰烬。
灰烬飘飞,空气里满是草药烧焦的味道。他拍打手,《嗤》地一下撕掉了妙妙背后的符纸,潋滟黑眸凝视着她,微微笑道:《现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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