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竹林与青杏（一）

（穿书）黑莲花攻略手册 · 白羽摘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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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茫茫，烟波之上拂柳摇曳，码头上人来人往，赶路的书生，背着包袱的生意人，带着二三翠衣丫鬟的官家小姐，欢声笑语不绝。

宛江水患已平，太仓郡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常态，江上各色船只来来往往，江堤浪涌，在阴天水汽蒙蒙。

木质的大舶离了岸，发出哗啦一声响，随即荡开了两缕波纹，船身上下随着水波浮动起来。

凌妙妙的脚立即软了，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趴在了甲板细细的栏杆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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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宝儿——路上小心——》案上的郡守爹越来越远了，脸上表情已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黑影夸张地挥舞着手臂。

《哎——》身上落了几道路人好奇的目光，凌妙妙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大声应着。

带着水汽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隔了老远，看见那样东西人影在旁边下人的搀扶下又往前追了两步，追到了岸边边，毫无形象地抹起了眼泪，带着哭腔儿喊，嗓门也是小小的了：《我家宝儿——给爹来信——》

妙妙心里一酸，半个身子越过了栏杆，用力招了招手，示意他回去。

《小心。》柳拂衣拉住了她的袖口，将她拽回了甲板，《这栏杆不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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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怅然回过身来。

船已向江心驶去，码头一同出发的那些或华丽或简陋的船只见不到了，四周只剩茫茫江水。

此刻甲板上没什么人，慕瑶和慕声也不在，柳拂衣和凌妙妙大眼瞪小眼。

这是宛江上最舒适的一艘客船，长约数丈，最狭处都有五六米，船舱里分成一间间的小室内，足足可容纳二三十人。乘客们多是见过世面又要行远途的人，这会儿都钻进船舱里休息，两舷一排雕窗，有的还半开着，露出里面弯着腰收拾铺盖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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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妙妙颓然道：《对不起啊柳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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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此做什么？》柳拂衣眼中闪过一丝无法，微笑起来，《走，我带你进室内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船舱，走到属于妙妙那间小阁子前，和神情冷淡的慕瑶碰了个面对面。

妙妙敛声闭气，偷眼看向柳拂衣。

慕瑶穿着秋香色的衫子，衬里是月白的轻纱裙子，衣带在小腹处松松打了个结，即使是这样率性随意地穿着素衣，也能若隐若现地透露出她冰肌玉骨的气质。她怔了一下，一双冷清的双眸掠过了柳拂衣，往妙妙身上来。

《凌小姐脸色不好，晕船吗？》她冷淡的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一丝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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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有点儿……》妙妙受宠若惊，只听得拂衣自然地接道：《晕船？我这个地方还有香囊……》

话音未落，慕瑶神色一变，飞速地点了一下头，擦过柳拂衣径自走了，留下话说了一半的拂衣站着吹江风。

慕瑶是个善恶分明的好人，她不会怪罪妙妙的天真幼稚，只能将一腔怨气撒在一力主张带着大小姐冒险的柳拂衣身上。

她生气，气他张狂自负，胡乱承诺。

她还气，还气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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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吹起拂衣的衣衫，那张俊朗又温柔的面上头一次浮现出了一丝错愕又无措的神情，看起来竟然有些可爱。

慕瑶两手空空地走了，后面还跟着抱着铺盖卷的黑莲花。

棉布被子后露出慕声一双带笑的黑眸，心情很好地同凌妙妙打招呼：《托凌小姐的福，我们才能住上这么豪华的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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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亦步亦趋地追着慕瑶去了：《阿姐，我帮你铺床……》

妙妙感觉头顶的气压令人喘不过气来，呆呆站在原地，拂衣含笑道：《你会铺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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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

男主角连床都要帮她铺吗？！

妙妙听见系统里传来一浪一浪的警报声，想到自己没满的任务点，立刻改了口，《不会……》

《走罢，走南闯北的，这个总要会的，我教你。》他面色淡然，不容拒绝地低头进了阁子内。

慕瑶的脚步缓了下来，微微侧过头去，像是在等待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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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来了追上的慕声：《阿姐，如何不走了？》他抱着铺盖卷，一脸纯良地架住了她的视线，《柳公子帮妙妙铺床呢。》他嘴角一抹甜甜的笑，《我们也进去吧。》

慕瑶神情一凝，夺过被子来自己走了。

《哎，阿姐……》

《阿声。》

慕瑶站定脚步，回过头来严肃望着他，眼角下那点泪痣显得她妩媚而冷清，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你是不是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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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慕声眸光一闪，飞速答道，末了，又宽慰地笑道，《阿姐叮嘱过我的事情，我如何会忘呢？》

《没有最好。》慕瑶垂下眼帘，拉开阁子的门走了进去，走前深深回头望了他一眼，《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慕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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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站在廊上，凝视着慕瑶窈窕的背影，波光粼粼的江水透过雕花的窗反映在他侧面上，如玉的皮肤上一小块透亮的光斑，徐徐抖动着。

他漆黑水润的眼底透出一抹憎恶和懊恼交替的复杂神色。

《为啥褥子下面还要铺草席啊？》妙妙趴在同时，望着拂衣弯腰忙碌，他的黑发披在肩上，有的垂落下来，在空中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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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心想，黑莲花的头发总是高高地束起来，充分展示出少年郎的朝气，但实在显得不识愁滋味，难怪慕瑶从头至尾当他是没长大的弟弟。

其实，他要是像这样披散头发，依靠那样一张脸……想必是罕见的美人。

《船上湿气重，铺草席是为了防潮。》柳拂衣淡淡答。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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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真聪明啊。》凌妙妙由衷赞叹，摸了摸褥子，果不其然带着一丝潮气。

《不聪明。》柳拂衣笑了，《走的多了，就有经验了。》

《你们走过多少地方了？》妙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黑眼珠里带着见啥都新鲜的神采，像是散发香甜的新橙，只要注意到她，再多的疲倦也都一扫而空。

《许多……》柳拂衣陷入回忆中，《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是某个人，直到有一次受伤，遇见了瑶儿……》

他眼神中有淡淡怀念神色，嘴角也勾起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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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不觉得……你应该和她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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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心里替他们着急，连带对系统也不信任起来，说好的小虐怡情大虐伤身呢？这都冷战多少天了？

《谈啥？》

《谈心啊！》妙妙恨铁不成钢，《你也不说，她也不说，就这样生闷气？》

《瑶儿她……》他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意，《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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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妙绝倒。原来这是位钢铁直男。

在原著里，柳拂衣就是这样。无论是卖可怜博同情的凌虞，还是热情似火、硬要倒贴的端阳帝姬，他都不懂得拒绝，总是若即若离，有求必应，倒是应了他这个名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简直是活雷锋。只可惜，他点亮了少女怀春的心思，却从没往深处想过。

现在她恍然大悟了，柳拂衣是根本不懂。他在捉妖之事上惊才绝艳，可惜对于感情之事简直就像刚入门的小朋友，多的是要走的弯路。

夜幕渐渐拢下来，铅云染上了紫红色，甲板上逐渐热闹起来，许多人倚在栏杆旁，对着天边的夕阳指指点点。

自下午碰见过以后，慕瑶和慕声缩在各自屋里没出声。妙妙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拿出了爹爹从家带的一大兜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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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打开来一看，足足二十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上面拿切好的胡箩卜摆成了五瓣梅花，白里透红，要多精巧有多精巧。

妙妙拿了一个出来，厨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冷掉的馒头一点儿也没有变硬。她咬了一口，柔软的白面下面，咬到了满嘴的甜蜜。

低头一看，原来这馒头里面还灌了满当当的红糖，黄昏的光晕里泛着温暖的釉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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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鼻尖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外头是寒江水，头顶是不夜天。这水这树这船，通通是游子冰冷的点头之交，除了手里的这一点甜，还有啥真正属于她？

一叶小舟在江心泊着，陌生的面孔行色匆匆，前路茫茫。

凌虞为了某个男人，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跋山涉水远去，她心里后悔过吗？

凌妙妙想，自己就是小家子气，她就感觉，哪里都比不上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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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妙望着茫茫江水，嗓门低低的：《柳大哥，给你讲个有趣的事。在我家乡，传说海上有个叫塞壬的女妖，行船的人听到她美妙的歌声，会被蛊惑，随后船便触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里也有类似的妖物。》柳拂衣提起妖早已见怪不怪，语气相当平静，《江水中很可能有蛊惑游人的水鬼，乃是枉死的人所化。还有一种妖，名叫魅女，能歌善舞，传说美艳绝伦，可蛊惑人心。》

妙妙品了品这数个字，露出了八卦的笑：《美艳绝伦……你见过吗？》

柳拂衣笑了：《水鬼我见过很多，魅女却没见过某个。这妖物罕见，多匿于山林，一旦沦落尘世，定会招致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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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

柳拂衣想了想：《老一辈捉妖人说，魅女乃世间至情至性，妖力巨大，但并不会主动伤人。倘若遭遇背叛，则会于同体内孕育出某个不同妖魂，是为'怨女’，外貌相同，但本性极恶，二者共用一个身体，为祸四方。这怨女，是所有捉妖心里最最忌讳的一个。》

凌妙妙听得一脸震惊：《人……人格分裂？》

不愧是《捉妖》，此世界的妖物设定不同凡俗，大世界才展开小小一角，便已千奇百怪，花样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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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妙吃过了馒头，又拿了数个包好，预备给慕瑶他们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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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漩涡处，微微摇摆，凌妙妙胃里又有些难受，抱着包裹半倚在栏杆上。

刚才浮出的月色让乌云遮去了半截，四周暗下来，是某个有些阴郁的夜晚。

慕瑶的门紧紧闭着，凌妙妙看见一抹熟悉的衣角。

是慕声的鹅黄色衣衫。凌妙妙不敢动了，偷眼看去，他坐在慕瑶门口，袖口利落地扎紧了，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半眯着眼睛，有些疲倦，但脸色仍然紧绷着，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凌妙妙吃了一惊，黑莲花至于这样守着慕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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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耳中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江水中冲出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回头一望，船舷外啥也没有，呼呼的夜风直往进吹，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

咦，窗前啥时候开的？

凌妙妙瞪大眼睛，猛然发觉地面上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缓慢地聚拢在一起，凝成一个奇怪的人形，像蜥蜴一般四脚并用，飞快地从妙妙脚上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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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觉得脚背上一热，低头一看，从裙角到鞋面，都被水洇湿了。

什么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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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团黑气一样的东西速度飞快穿过隔板，如入无人之境，那块隔板上不多时显出了层层叠叠的暗黄水渍。

它直奔慕瑶的房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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