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替嫁（七）

（穿书）黑莲花攻略手册 · 白羽摘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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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凌妙妙抬起头来，面色苍白，一双杏子眼可怜巴巴地盯住他。

她眼底有两团深重的乌青，猛地一见，有些骇人。

《我……》她迟疑着开口，咬住了下唇，像是是难以启齿，《……失眠了。》

《失眠了？》慕声抱着手臂，没有挑剔她的答非所问，只是笑道，《哦，看样子是没睡好。》他走近几步，低头端详她的脸，面上是天衣无缝的关心神色，《凌小姐平白无故失眠，是有什么心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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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妙避过他的眼睛，腹诽：套话了，黑莲花又开始套话了。

《是有些心事。》她软弱地点头，顺着慕声的话应承下来。

《跟柳公子有关？》他似笑非笑，朝着柳拂衣的窗口瞥去。

《那倒不是。》妙妙叹口气蹲下来，《我就是睡不着，想找人聊聊天。》她抬头望了慕声一眼，压低了声音，《没思及你们都睡了，只有柳大哥屋里的灯还亮着，本来想叫他，但又怕打扰了他，此时正迟疑着。》

慕声一双含着水色的眼睛打量着她，不知道在想些啥，可惜那柔润的水色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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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出手来，亲昵地搭上了她的肩，凌妙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躲过去，他手臂上用了几分力气，轻巧地捞着她转了个向，《那真是太巧了，我还没睡，我陪凌小姐聊天罢。》

妙妙让慕声拐着，强行远离了主角团的住处，一路僵硬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走着。

她心中暗道，恐怕黑莲花是担心她对慕瑶不利，紧赶慢赶要将她驱离，带到偏僻的地方毁尸灭迹了。

《咳，慕公子，我们要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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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有微弱的蝉鸣，池塘里偶尔传来一声巨大的蛙叫，月光照在茂盛的青草上，像是为其镀了一层模糊的珠光，慕声的袖口传来若有似无的梅花香，不住地往妙妙鼻中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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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带着暮春最后一丝凉意。慕声的语气漫不经心：《散散步，有利于凌小姐睡着。》

《那你……》妙妙不住地把头弯下去，想要绕开他的桎梏，《一定要这样陪我散步吗？》

慕声撒了手，发尾被风扬起，有些委屈地揉了揉手腕，《我以为凌小姐能从我碗里夹菜，想必是跟我熟到不在意这些虚礼的程度了。》

凌妙妙一时语塞。慕声斜斜睨过来，《还是说，凌小姐这种亲昵，只对柳公子特殊？》

《那你恐怕误会了。》凌妙妙贴上去，抱住了他的手臂，《其实我通通不在意虚礼，平日里不表现，只是怕吓着你们。》她感觉到慕声瞬间变得紧绷的身体，仰头嘲笑，《看，慕公子不就被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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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会。》慕声立即收敛了快要漫出眼底的幽暗，顺从地任她拉着。

《外面太冷了。》凌妙妙在夜风里瑟缩了一下，大胆地拽起了慕声，《不如……慕公子去我房间坐坐？》

话毕，才发觉自己心跳剧烈，像是偷了什么东西。

郡守小姐的闺房大而奢华，地上铺着绵软的波斯地毯，连床上挂着的帐子都是层层叠叠的鲛纱，薄如蝉翼，微风吹来，纱帐飘荡，如同天边的薄云。

几盏落地的鹤形灯支在房里，一星一星的灯火，靠墙根又有低的烛台，每隔几步就一盏，高高低低，闪闪烁烁，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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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有一盏精致的六边琉璃灯，摆在棋盘旁边，给一枚枚黑子上了温腻的釉。

慕声的长睫微垂，阴影落在了莹白的面上，他长久地注视棋盘，眉头不自觉地微蹙。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棋子无意地在指尖摩挲。

凌妙妙挽起袖子，只思考了数秒，啪嗒一下便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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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瞬间皱起眉头，《凌小姐……》他话说了半句，眉间的不耐被理智强行压下，轻微地呼了口气，继续落子。

她落子的瞬间，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刻薄的语气了：《凌小姐……你会下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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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妙妙再次抬手的时候，发觉慕声紧紧盯着她的手，她看着他隐忍的神色，心里有些好笑。

《不太会。》妙妙抱歉地笑。

不太会？完全是在胡下吧！慕声心里的怒火如萋萋荒草瞬间蔓延，瞄了一眼更漏，早已是三更。

早清楚她脑子有病，半夜不睡觉，故意耍着人玩。他也是有病，竟然还陪着她玩。

《慕公子别生气。》妙妙瞥着慕声眼里的冷意，软绵绵地道歉，《传统的围棋我是下得不太好，不过……》她指了指棋盘，《你再细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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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没好气地瞥向棋盘，是他认真思量、步步谨慎的黑子，以及她信马由缰、随心所欲的白子，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你观察一下……》她的手沿着棋盘上的一溜连续的白子比划，小心地提醒道，《它们连成一串了。》

《嗯，我看到了。》慕声强行压抑着怒火，冷眼望着她，几乎是在冷笑了。

只有傻子才会故意把棋子连成一串吧。

《我给你解释一下，这是咱们太仓郡的民间时兴的下法，跟你那种玩法一样有趣儿。》妙妙笑着看他，《谁先连成五个子，谁就赢了，是为五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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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女娲造人，伏羲做棋》，五子棋始于围棋前，兴于尧舜时，古代先民，街头巷尾，人人爱之。虽说不及围棋高端，但谁敢质疑五子棋在历史中的重量？她没胡说，慕声不清楚，只能说明他孤陋寡闻。

慕声看着她的脸，微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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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慕家是那样东西样面红耳赤的存在……养父母除了提供衣食，几乎没有人主动管过他。他会的技能，多半是姐姐教的。慕瑶是捉妖世家慕家的长女，身负重任，她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啥都一定要学会，而她也不负众望。

慕瑶很喜欢下棋，可惜爹娘忙于捉妖，她只有满腹理论，毕竟缺了个对手。

是以她就悄悄教会了慕声，姐弟二人时常切磋，以增进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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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只清楚围棋有一种下法，就是慕瑶教他的那一种。

《你望着我干嘛？》妙妙乐了，《不相信啊？》

慕声转而盯着棋盘：《确是头一次听说。》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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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将棋盘上的棋打乱，拂到一旁：《你不要小看五子棋，它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学问大着呐。》她若有所思地顿住了，问道，《慕声，你的棋下得是不是很好？》

《……》少年竟难得地沉默了。

他在慕家，可有可无，人人欺之。只是，别人不清楚的是，不论任何领域，只要有机会接触，他就会像被浇灌的幼苗一样疯狂汲取知识，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和完美。

下棋也是一样，更何况，这是姐姐手把手教的。

初始时他总是输，到后来，慕瑶已经不是他的对手。然而，他很少赢过姐姐，大多时候，他都是刻意输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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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慕瑶不喜欢他棋风诡谲，不喜欢他为了赢不择手段。既然姐姐不喜欢，那他就不赢，宁愿做出天真又愚钝的模样，忸怩不定，撒着娇央求慕瑶：《阿姐……我不知道该如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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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慕瑶就会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拍拍他的头：《不行，一定要下到最后。》

《可是我会输啊，姐姐早已快赢了。》

慕瑶板起脸来：《不能只因怕输就不下了，来，阿声，落子。》

事实上，他何止不会输，他还知道，如何能让慕瑶不着痕迹地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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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慕瑶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下过棋了。只因，柳拂衣也是个中高手，他是姐姐最欣赏的、棋风稳健又正派的类型。他们双双对对，棋逢对手。

慕声眸光渐深。

妙妙见到黑莲花一张白玉般脸上几番阴晴不定，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看这模样，想必是下得不好了。谁让她不会围棋，看不出门道，黑莲花努力又费劲地下了半天，让她给玩了……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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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刚刚说到，五子棋看起来简单，实际却很难。》她违心又圆滑地转过了话题，《慕公子你围棋下得再好，也不一定驾驭得了这小小的五子棋。》

她将棋子分好，黑的留给自己，白的推到他那边，《玩一局试试？》

慕声望着面前一盒白子，蹙眉：《换子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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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凌妙妙弯起眼睛，拈起一枚莹白的白子给他展示，灯花映在她双眸里，像两轮小月亮，《这是云子，色如嫩牙，白得像慕公子一样，多好看。》

慕声：《……》

四更天，夜最深，万物沉睡时。

凌妙妙屋里的灯仍旧亮着，慕声与凌妙妙面对面坐着。

《慕声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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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你又输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又让我赢了！你好好下，别老让我啊！》

慕声顿了顿：《……再来。》

疲乏的时候，他细细打量对面的妙妙，滑下来的一缕碎发被她粗鲁地别到了耳后，身子前倾，一双双眸定定地盯着棋盘。半晌，像是见着了老鼠的猫一样，眼里倏地一明，弓起身子猛然一扑，《哒》地一下捉住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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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你看你看，你又输了！》她喜不自胜，眉宇间还带着点狡黠的幸灾乐祸。

他向下瞥去，果不其然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快要占满整个棋盘的棋子里，找到了一行藏匿其中的、连续的黑子。

慕声皱皱眉头，抱怨道：《我双眸都花了。》

《我双眸也花了！》她还沉浸在喜悦中，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得意忘形，《那我如何还能找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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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声无言以对。他忽然想起走江湖时曾听过一句话，大约是：想要与男人做朋友，陪他喝一场酒；想要与女人做朋友，陪她看一场戏。这话说得不准确，有的女人，陪她玩几局棋，她就连《慕公子》也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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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了，凌妙妙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仍然精力充沛、热情似火。这种发疯一般都兴奋显然也感染了慕声，他仅有的几丝睡意也烟消云散了。

《凌虞。》慕声也开始叫她。

《别叫我凌虞。》妙妙垮下脸，《难听。》

凌虞，可不就是囹圄，困了原身一辈子？

慕声通通抛弃了自己礼貌的假面，抬抬眼皮：《‘凌小姐’三个字，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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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叫我小名儿，妙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顿了顿，没叫出口，而是在熬夜的头痛下，神志不清地、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我也有个表字，叫做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