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林朔早已收拾好了铺子。
他把还能用的铁料归拢到墙角，碎掉的陶罐扫出去，倒塌的工具架重新支起来——虽然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还能用。父亲打的那几十把刀，大部分都送去了城墙，铺子里只剩下三把没开锋的胚子，还有那把《守拙》。
母亲醒来时，看见儿子在生炉子。
《朔儿……》她声音沙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娘，您再睡会儿。》林朔往炉膛里添炭，《我煮点粥。》
小雨也醒了，揉着双眸坐起来。小姑娘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日好了一点。她看看四周，又看看哥哥，小声问：《爹呢？》
林朔手顿了顿：《爹去很远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小雨愣愣地望着他，眼圈缓慢地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用小手揪着干草。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轻微地拍着她的背。
炉火升起来了，铁锅里水开始冒泡。林朔把昨天陆文渊给的干粮掰碎放进去，又加了点盐。很简单，但热腾腾的，有食物的香味。
三人围着炉子喝粥。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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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林朔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母亲问。
《找点吃的，再看看能不能找些药。》林朔说，《小雨的咳嗽还没好。》
母亲点头，眼里有担忧，但没拦他。
林朔系好《守拙》刀，出了门。
街道比昨日多了些生气。幸存者们开始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东西扒拉出来。有人家在搭简易的窝棚，有人在挖被埋的粮食。偶尔能听见哭声，但更多的是沉默的劳作。
林朔先去了王记药铺。
铺子已经塌了半边，但柜台还在。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数个没摔碎的瓷瓶。闻了闻，是治风寒的草药丸。他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听见隔壁布庄的废墟里有动静。
不是人，是兽类的低吼。
林朔握紧刀柄，缓慢地靠近。从断墙缝隙看进去，一只受伤的狼妖被压在房梁下，只有上半身能动。它看见林朔，龇牙低吼，但动弹不得。
林朔盯着它。
那些线又出现了。在它脖子上，很清晰。
他拔出刀，从缝隙里刺进去。沿着那条线，轻微地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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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妖的吼声戛然而止。
林朔抽回刀，在它皮毛上擦干净。正要走，瞥见狼妖身下压着个布包。
他扒开瓦砾，把布包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孩的棉衣，还有一袋黍米——大概是谁家藏的，没来得及带走。
他提起米袋，扭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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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空地上，巡天司设了个临时安置点。
陆文渊在那边，正跟数个人说话。看见林朔，他招招手。
《来得正好。》陆文渊说，《这是城里现在的管事，刘主簿。》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对林朔点点头，眼里有细细打量：《你就是林守诚的儿子？》
《是。》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刘主簿叹气，《是个好汉子。城里决定，给战死者的家属发抚恤——每人十斤黍米，半斤盐。》
他示意旁边的人拿来两个布袋。
林朔接过，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陆文渊递过来一块木牌，《持此牌子，每天可以来领一份救济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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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个《安》字。
《多谢。》林朔说。
《该的。》刘主簿又瞧了瞧他，《你多大了？有没有打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十四。》林朔顿了顿，《还没打算。》
《要我说，你该去南边。》刘主簿压低嗓门，《城里这次伤了元气，三年五年缓只不过来。南边纵然也不太平，但总比这儿强。》
林朔没接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陆文渊看了刘主簿一眼，后者讪讪地闭了嘴。
《你先忙。》陆文渊对林朔说，《有事能够来找我。》
林朔点点头，提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城墙根时，他停下了。
老酒鬼还在那儿。
蜷在破袍子里，背靠着土墙，酒葫芦放在手边。他没睡，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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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酒鬼眼皮都没抬：《小子，又来看我老头子笑话？》
《不是。》林朔从怀里掏出两个草药丸，放在他面前，《治风寒的。》
老酒鬼终于看他一眼，嗤笑：《给我此干啥？》
《您咳嗽。》
《咳了几十年了，死不了。》话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把药丸拿了过去，揣进怀里，《行了，礼也送了，走吧。》
林朔没走。
他望着老酒鬼的手——那双布满刀茧的手，此刻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想学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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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酒鬼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学刀？跟我？小子，你眼睛是不是被妖血糊住了？我这样子，像是会教人刀法的？》
《您会。》林朔说得很肯定。
《凭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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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手上的茧。》林朔指着他的手，《虎口，掌心，食指内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况且是重刀，长刀，不是砍柴刀。》
老酒鬼不笑了。
他盯着林朔，眼神锐利得像刀锋：《观察得挺细。》
《我爹说，打铁要看纹理，做人要看根本。》林朔说，《您有根本。》
《啥根本？》
《刀的根本。》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酒鬼沉默了。他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其实早已空了，他只是做个样子。放下葫芦，他长长吐了口气：《你爹如何死的？》
《守城墙，被妖族围了。》
《怎么守的？》
林朔想了想，描述了一遍父亲最后的战斗：背靠着烧焦的柱子，面对三头熊罴妖，刀如何精准地刺入关节缝隙，如何沿着那些线划过。
老酒鬼听着，眼睛逐渐亮起来。
《守拙刀。》他喃喃道，《没想到，你爹真把这刀法磨出来了。》
《您知道这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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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老酒鬼望着他，《但你清楚，你爹为啥叫它‘守拙’吗？》
林朔摇头。
《只因这一刀，不是用来杀人的。》老酒鬼说，《是用来救人的。》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来，拍拍身上的土：《跟我来。》
林朔跟着他，走到城墙下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老酒鬼捡起一根枯树枝，大概三尺长，手腕粗。他握在手里，掂了掂：《看好了。》
他摆出个姿势——和父亲守城墙时一模一样。双手虚握，树枝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然后他动了。
很慢。树枝在空中划出弧线，不是劈，不是刺，是《送》。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推出去，又像在迎接啥东西。
《这是守拙第一式。》老酒鬼说，《名字就叫‘留三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收回树枝，看着林朔：《你来试试。》
林朔接过树枝，学着摆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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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老酒鬼用树枝敲了敲他的手腕，《太高了。放低，再低——对。记住，你不是在握刀，是在‘扶’刀。刀自己有分量，你只是扶着它，别让它倒了。》
林朔调整。
《脚。》老酒鬼又敲他的小腿，《分开，与肩同宽。不是站着，是‘扎根’。想象你的脚是树根，要扎进地里三尺深。》
林朔照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眼睛看哪儿？》
《看前面。》
《错。》老酒鬼说，《看后面。》
林朔一愣。
《守拙刀，留三分力护后方。》老酒鬼走到他后方，站定，《现在，我在你后方。倘若有人从前面攻来，你要怎么护我？》
林朔望着前方，脑子里想着后方的老酒鬼。
《倘若我要护您，》他说，《就不能全力往前。》
《对。》老酒鬼点头，《是以这一刀，永远留三分力。这三分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应变，用来保护，用来……活着。》
他走回林朔面前，接过树枝：《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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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重新摆姿势。
这一次，他脑子里不是空的。他想着后方——母亲，小雨，还有那些靠着父亲的刀活下来的士卒。
树枝挥出。
还是慢，还是轻。
但老酒鬼双眸亮了：《有点意思了。》
他扔下树枝，拍拍手：《此日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啥时候走路吃饭睡觉都忘不了，啥时候再来找我。》
林朔握着树枝，看着老酒鬼走回墙角，蜷进破袍子里。
《老先生。》他开口，《您叫啥名字？》
老酒鬼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名字不重要。你就叫我老酒鬼，挺好。》
林朔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再来。》
老酒鬼没回应，像是睡着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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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回到铁匠铺时，天已近午。
他把找到的黍米和药交给母亲，又去外面捡了些柴火。炉子重新生起来，锅里煮上粥，加了些野菜——是他在废墟边挖的，虽然老了，但能吃。
小雨吃了药，咳嗽好些了。她坐在干草堆上，看哥哥练刀。
林朔握着那根树枝，一遍遍重复老酒鬼教的姿势。双手虚握，脚分开，双眸看着前方，心里想着后方。
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流进双眸，刺得生疼。他眨眨眼，继续。
很枯燥。没有劈砍的痛快，没有刺杀的凌厉，只是站着，挥着，一遍又一遍。
母亲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是从废墟里找出来的，破得厉害，但洗洗还能穿。她偶尔抬头看儿子一眼，眼神复杂。
太阳渐渐西斜。
林朔最终止步来，浑身湿透。他把树枝靠墙放好，走到炉边舀水喝。
《哥。》小雨小声说，《你在学爹的刀法吗？》
林朔点头。
《学成了，就能打跑妖族吗？》
林朔看着妹妹的双眸，那边面有种单纯的期待。
《学成了，》他说，《就能保护你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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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用力点头：《那你要好好学。》
《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里，林朔躺在干草上，睡不着。
他想着老酒鬼的话：守拙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父亲用这把刀，救了王队正和那些士卒。纵然自己没能活下来，但那些人活下来了。
这值得吗？
林朔不清楚。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父亲还会那么做。
因为脊梁不能弯。
窗外，北境的风又刮起来了。呜咽着，像在哭。
林朔闭上眼，手在黑暗中虚握，仿佛握着那把钝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刀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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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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