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悕妍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老城区的早晨。老城区的早晨，阳光是从巷子那头慢慢爬过来的，先照到对面墙上的青苔，再照到自家门槛，最后才能照进窗户。而且老城区的阳光是软的，被那些老房子挡过几道，落到床上时就剩下一点点暖意。
但这道光不一样。
这道光又直又白，从窗帘缝里硬挤进来，照在她面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夏悕妍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缓慢地开始转动。
这是哪儿。
她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白色的，很简洁。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是余华的《活着》，书是她昨晚睡前看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记忆慢慢往回倒。
昨晚。
浴室，水声。林溯珘没穿上衣离开了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颈线往下滑。
她捂着双眸偷看。
他递给她一件T恤，宽大的，灰色的，上面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他身上的薄荷味。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T恤。下摆堪堪盖过大腿，露出一截小腿。他看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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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说，你今晚就住那儿吧。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上，说倘若不想走，一直住着也行。
夏悕妍的脸开始发烫。
她缓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还穿着那件T恤。灰色的，宽大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块锁骨。
这是真的。
不是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又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是真的。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啥也没有。不像老房子那样东西屋，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猫。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干净的，昨日洗过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那些高楼，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江在远处，弯弯的，亮亮的。有船开过，拖出一条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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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几秒，又拉上窗帘。
然后她低头找鞋。
那双粉色的兔耳朵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
她望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
脑子里冒出那句话：这是我前女友的拖鞋。
她心里又酸了一下。
但昨晚林溯珘也说了：如果你后续还想住我家，我给你买新的。
夏悕妍把脚伸进拖鞋里，兔耳朵在她脚背上晃了晃。
她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整齐地放着数个靠枕，茶几上摆着那几本书，电视关着。
没人。
厨房里也没人。
夏悕妍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下。
随后她看见餐桌面上放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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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去一看，是某个盘子，用保鲜膜盖着，盘子里是三明治和水果。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提起纸条。
《公司有事，下午归来。早饭记忆中吃。冰箱里有菜，日中自己弄。——林溯珘》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夏悕妍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留着收藏好。
她也不清楚缘何要留着。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吃早饭。
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面包烤过，脆脆的。她缓慢地吃着，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随后飞快移开视线。
那个眼神她看见了。
脸又开始烫。
她吃完三明治，把牛奶喝完，把盘子洗了，把杯子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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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站在厨房里，望着冰箱。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WiFi密码是lsz200412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下。
lsz200412
林溯珘2004年12月？
《这不是溯珘的生日吗？ WiFi密码如何这样设呀？》
她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提起电话。
电话上有几条消息，是以前集团同事发的，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说还好。
随后她看见一条消息，是房东周阿姨发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小夏啊，那个房子的事，你啥时候来处理一下？危房改造要拆了，你的东西得搬干净。还有此月的房租，你还没交呢。》
夏悕妍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房租。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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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点忘了。
她赶紧打开银行APP，查了查余额。
一千二百块。
这是她一切的存款。被裁的时候拿了两个月赔偿，四千块，交了上个月房租八百，买了些东西，再用之前的存款，为外婆处理后事就剩这些了。
老城区的房租是八百一个月，她欠了半个月，四百块。交完这四百，只剩下八百了。
八百能干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随后她想起林溯珘昨日说的话。
如果不想走，始终住着也行。
可是……
她住在这儿，算什么。
她不是他女朋友。她只是他的发小，某个被他救下来的、无处可去的、可怜的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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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一直住在这儿。
她得找房子。
她打开租房APP，搜了搜主城区的房子。
最便宜的单间，两千三一个月，押一付三，一次性要交九千二。
她望着那样东西数字，又看了看自己余额里的八百元。
关掉APP。
又搜了搜老城区的房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城区便宜，但那些房子都在危房改造范围内，能租的很少。有数个，八百到一千二不等，但都是那种老房子，和她原来那样东西差不多。
她想起那天淹水的场景。
水漫到小腿，东西漂在水里，她妈的遗像漂过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不想再住那样的房子了。
可是不住那样的，她能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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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随后手机响了。
她提起来一看，是林溯珘。
《醒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打字：《嗯。》
他又发：《吃了吗？》
她打字：《吃了。》
他发：《中午自己弄，冰箱里有菜。》
她看着那几条消息，迟疑了一下，然后打字。
《溯珘，我想问你个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说。》
她打字：《我住你这儿，房租多少？》
那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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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几秒，还是没回。
她又打字：《我看了房子，都好贵，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那边还是没回。
夏悕妍拿着手机，有点慌。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是不是不该问。
她正准备再发点啥解释一下，电话响了。
他直接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
《喂？》
林溯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你刚才说什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夏悕妍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问……房租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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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沉默了一秒。
《夏悕妍。》林溯珘的嗓门有点无法，《你跟我谈房租？》
夏悕妍不知道说啥。
林溯珘继续说：《我昨天怎么说的？我说你想住就住着，还有老城区那边社会环境不好，之前的警力资源都转移到主城区了，所以治安条件也不是太好。》
《可是……》夏悕妍嗓门小小的，《我不能白住。》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随后林溯珘开口，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在说啥很平常的事。
《行啊，那就算你贷款住我这儿吧。》
夏悕妍愣了一下。
《贷款？》
《对。》林溯珘说，《主城区我此地段，我这个房子，房租一个月算你一千，一年一万二。你先住着，等你有工作有能力了，再还我。》
夏悕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押一付三，》林溯珘继续说，《也不用利息。你什么时候有钱啥时候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反正我跑不了。》
夏悕妍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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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珘……》
《行了，》林溯珘打断她，《我这边还有事，入夜后回去说。中午记得吃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后电话挂了。
夏悕妍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
一万二。
一年。
她算了算，倘若找到工作，某个月五千，一年六万，省着花，能还上。
可是……
她清楚这不是贷款。
这是林溯珘给她的一个台阶。
让她能心安理得地住下来，不用觉得自己是在白吃白住，不用感觉自己是在拖累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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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紧擦掉。
随后又掉下来一滴。
她又擦掉。
她不清楚自己哭了多久，反正哭完双眸有点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去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客厅，走到阳台上，瞧了瞧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新叶子又长大了。她用手指戳了戳土，有点干了，就去接了水，缓慢地浇进去。
浇完水，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江。
阳光照在江面上，亮得晃眼。
她想起刚才林溯珘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语气是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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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句她都记忆中。
夏悕妍，你跟我谈房租？
行啊，那就算你贷款住我这儿吧。
一年一万二，你先住着，等你有工作有能力了，再还我。
不用押一付三，也不用利息。
她站在阳台上，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日中她自己煮了面吃。
吃完把碗洗了，又坐回沙发上看书。
《活着》她看完了，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是《第七天》。
她靠在沙发上，翻开书。
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在想事情。
想林溯珘晚上啥时候归来。
想他回来的时候会是啥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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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晚上做啥菜。
想他说晚上回去说，说啥。
她置于书，又站了起来来，走到窗边。
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
又站了起来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
冰箱里有肉，有菜，有鸡蛋。她盘算着入夜后做啥菜。
然后又走回客厅。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坐不住。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提起来一看，是林溯珘的消息。
《几点回去？想吃啥？我买。》
夏悕妍望着那数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打字：《你几点回来？》
他回：《六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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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字：《那我做饭，你买菜就行。》
他发了个《ok》的表情。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夏悕妍望着那样东西表情，笑了一下。
随后她站了起来来，走到厨房，又打开冰箱看了看，心里盘算着要做什么菜。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最后她决定做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教过她的。
她关上冰箱，又走回客厅。
这回她坐住了，提起书，真的看进去了。
注意到五点多，她置于书，去厨房准备。
洗菜，切菜，切肉。她把该切的都切好，放在盘子里备着。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等着。
六点零五分，门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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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出厨房，站在客厅里。
林溯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看见她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
《站这儿干嘛？》
夏悕妍说：《等你。》
林溯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换了鞋，走过来。
他把袋子放到餐桌面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肉，菜，还有一盒草莓。
夏悕妍看见那盒草莓，愣了一下。
林溯珘说：《路过水果店，望着新鲜。》
夏悕妍望着那盒草莓，红红的，大大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她抬起头看林溯珘。
林溯珘已经往厨房走了。
《做饭。》
她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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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她掌勺，他站在旁边看。
她炒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偶尔说一句《盐少一点》或者《火关小点》。她听着，照做。
菜炒好了，端上桌。
两个人坐下吃饭。
她吃了一口自己做的红烧肉，感觉还行，没他做的好吃，但比第一次强多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在吃，看她抬头，也看了她一眼。
《好吃。》
她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
《溯珘。》
《嗯？》
她望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你说的那个……贷款，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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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珘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真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望着他。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你想住多久都行。什么时候有钱了，啥时候还。》
夏悕妍望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溯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洗完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客厅里。
她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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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双眸，说：《明天带你去办点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愣了一下。
《啥事？》
他说：《你那样东西老房子，要办手续。还有，你之前面试那家集团，我帮你问了，下周一再去复试。》
夏悕妍愣住了。
她早就把面试那件事忘了。
那还是刚搬来那会儿，他说帮她约了面试。后来老房子淹水，搬家，她以为那事早已黄了。
她看着他，不清楚说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想太多，先住着，缓慢地来。》
她点点头。
他扭身进了房间。
她站在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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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走回室内，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望着那些光影，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第二天去办手续。
下周一复试。
先住着，慢慢来。
她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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