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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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沟早就不叫白水沟了，只因出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王环环，改叫环环新村了。环环新村是一片于农田中崛起的别墅区，当年的三十八户人家家家住上了两层、三层的小楼，成了阳山农民富起来的典型，市里三天两头带人参观。参观的人多了，连省长这样的大官都见过，村民们也就不太把领导的到来当回事了。这日，一听说又要欢迎市领导光临指导，从村主任到具体负责接待的王小新都有些懈怠，只照例贴了些欢迎标语，连农民乐队都没集合。

王环环检查时一看就火了，指着村主任的额头一顿臭骂，道是此日来的领导不是别人，是刘市长！没有刘市长，哪有他王环环的今天！王环环命令村主任集合乐队准备奏乐，自己背着手，在周清清及随从们的前拥后呼下，又村前村后四处检查着，不断地发指示：《……这里，还有这里，都他妈贴上标语！给我这么写：不迈开改革开放的步，就走不上共同富裕的路……》

宣传干事请示说：《王书记，两条标语都这么写呀？》

王环环说：《都这么写！刘市长瞅不到这边会瞅上那边，得让刘市长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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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清婉转地提出：《王总，上面仿佛没此提法吧？》

王环环说：《我有此提法！妈的，当年搞承包，县里专我的政，大标语贴到我家大门外：不堵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

王环环笑了，指点着身边的村干部：《是以我说你们都是猪脑子嘛！》

村干部们厚着脸皮赔笑，七嘴八舌吹捧王环环。

周清清恍然大悟了：《王总，您这是拉着刘市长忆苦思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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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发现吹捧的嗓门中少了某个男高音，便问：《哎，小新呢？》

王环环火了：《被治安拘留十五天就有功了？就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呀？给我马上把这小子拖来，我有他的好看！哦，对了，对了，还得派车去接钱财远……》

村主任说：《王书记，这事你不清楚么？小新昨日刚被公安局放出来，我们大家给他接风时，喝多了点……》

村主任说：《钱远立刻就到了，是用您的卡迪拉克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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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落音，周清清就叫了起来：《哎，来了，来了，那不是咱的卡迪拉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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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卡迪拉克沿五十米宽的平坦水泥大道开到了王环环和一行人面前。

王环环拍着钱财远的肩头：《钱远哥，你不是市领导，却是市领导的领导！》

钱财远从车里钻出来，和王环环握手时，就指着欢迎标语皮笑肉不笑地说：《环环，你们欢迎市领导，把我绑来干什么？我又不是市领导！》

钱远笑道：《环环，这你可就说错了！我呀，在外面归刘市长领导，回到家还归刘市长领导，整个一被领导阶级！你在我身上进行感情投资可找错了对象！》

王环环说：《钱财远哥，这么说就不好了吧？不把我们久经考验的传统友谊说没了么？》拉着钱远，向周清清等人介绍，《此日第一位光临我们环环新村的，是我当年的亲密战友和同志，也是我们刘市长的丈夫，大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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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掌声响了起来。

钱财远在掌声中看着《环环新村》的巨大匾额，带着一脸嘲弄，半真不假地说：《不错嘛，王环环，想不到咱白水沟里能蹦出了你这么个大蛤蟆！如何？这些年没少偷税漏税，坑害国家吧？》

王环环叫了起来：《钱财远哥，这叫啥话？你这叫什么话？我们环环集团能发展起来，一靠党的富民政策，二靠市委汤书记的一贯支持！》

这时，钱财远注意到了目光有些忧郁的周清清：《这位是——》

王环环忙介绍：《哦，这位是我的公关部主任周清清小姐，我聘的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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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财远笑笑：《我看也不像咱白水沟的人！》

王环环自豪却又轻佻地说：《咱白水沟的人皮粗肉厚，请来的小姐个个白白嫩嫩，市场经济嘛，只要有钱，什么人请不到？像我们这位周小姐，我一月给她发两千块工资，她不来？哦，清清，今天你就给我陪好钱财远哥，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钱财远忙道：《王环环，我可没有任何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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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王环环注意到，村前的路上，又有几辆轿车开了过来，顾不得钱远了，带着身边的村干部向路边迎：《清清，你可给我陪好钱远！》回过头又冲着刚刚跑步赶来的农民乐队大叫：《给我奏乐，奏乐。快！》

钱远冲着周清清一笑：《看看，你们王总多势利，我来他就不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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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清难得一笑：《你要当了市长，我们王总就奏乐了！》

刘胜利下车后，和王环环及村干部们寒暄了几句，大家便一起往村里走。

看到昔日的穷山沟如今别墅林立，刘胜利甚是感慨，边走边说：《不错，很不错呀！不迈开改革开放的步，是走不上共同富裕的路嘛！环环，你这同志真是有一套嘛！怪不得汤书记这么支持你！》

王环环说：《刘市长，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义气哩，也支持汤书记哩！但凡汤书记开口，啥好人好事我都做，这不，我们刚开过办公会，过几天还要到民主路两旁去义务植树，我亲自带队。》

刘胜利笑了：《义务植树？是受了汤书记的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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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毫无愧色：《汤书记不罚，我也得去植树，美化城市、美化家园嘛！哦，刘市长，我向您汇报一下，这些年我们捐了一座希望小学，捐了慈善基金，前些时候还捐了二十万给下岗职工……》

王小新插上来，提醒道：《王总，我们还给儿童乐园捐过猴子和狗熊哩！》

王环环想了起来：《对，对，还有一批动物。》

刘胜利说：《这就对了嘛，致富不忘国家，不忘社会。》

王环环却发起了牢骚：《这都是该做的，不说了！可刘市长，不是我叫苦，现在社会上风气还是不正啊！各个衙门的小鬼特别难缠，三天两头陪吃饭，陪桑拿，还卡拉OK，花几个钱不要紧，赔不起那时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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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新马上解释：《刘市长，您不清楚，我们王总实在是太忙，一大堆业务不说了，还要学习呀，这不，为了扩展海外业务，这阵子正在学英语……》

刘胜利更满意了：《好，好，环环，你也学起英语了？》随口说了句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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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没听懂，忙用目光四处寻找周清清。

周清清上前两步，翻译道：《刘市长问，我们的海外业务是啥？》

王环环立刻道：《YES，YES！刘市长，我们的海外业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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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钱远笑嘻嘻地插上来：《周清清刚才和我说了一下，是贩卖人口！》

王环环急了：《刘市长，您别听钱远胡说，我们是组织劳务输出，很OK！》

刘胜利点点头：《组织劳务输出也是一条安排多余劳动力的出路。环环，你的外语还不太过关呀！啊？我的体会是，学外语一定要持之以恒……》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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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连连点头：《YES，YES！》

到了王小新家，一行人站到了三楼的顶层阳台上。

王小新问：《刘市长，这个地方的景色怎么样？》

刘胜利说：《一片田园风光嘛！》想了想，突然问王环环，《哎，环环，你们下水是咋解决的？粪便和生活污水咋处理？》

王环环笑了：《刘市长，您不看到了么？四面都是农田，啥处理不处理的！往地里一排，既省钱，又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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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胜利不愉悦了，《哼》了一声：《幸亏没把东湖边的一号地块给你，真给了你，只怕阳山人民要喝粪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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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一点不窘，马上转移了话题：《还说呢，刘市长！您这一来当市长不要紧，东湖开发就泡汤了！我……我可是亏大了！刘市长，您清楚么？我早期费用都下去几百万了，光环环花园小区的规划设计费就是一百二十七万，还有赔的树苗啥的！》

刘胜利甩手就往楼下走：《谁让你去规划设计的？活该！》

王环环一步不离地跟在后方：《刘市长，您得给我来个堤内损失堤外补吧？昨日我还在董事会上说呢，刘市长当年救过我，今天还会救我……》

刘胜利指着村里的小楼：《都成大财主了，还让我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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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叫苦不迭：《刘市长，我这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嘛！刘市长，您看看，你们的农业科技园有啥项目能让我上么？》

刘胜利应付着：《再说吧，再说吧！》

王环环仍是纠缠不休：《刘市长，您光临一次不容易呀，总得给我留点想头。》

刘胜利忽然道：《干点微利工程好不好？帮我把矿区的工人新村改造一下。》

王环环眼睛一亮：《刘市长，您这微利的利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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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刘胜利说：《先别给我讲价钱财，你干不干吧？》

王环环忙表态：《我干，我干！》

刘胜利挥摆手：《好吧，工程一招标我就通知你！》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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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很失望：《去投标，我还求您大市长干啥？》

这时，刘胜利已走到车前，准备上车。

王环环更意兴阑珊了：《如何，刘市长？连饭都不吃就走？》

刘胜利指了指钱财远：《他代表了。》

钱远说：《别，别，胜利，我代表不了你，我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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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胜利白了钱财远一眼，通通是一副命令的口气：《你走啥走？今天不是星期天么？我有事，要和陈涛一起到白马河看现场，你回去也没啥事。你就留下吧，别摆谱了，环环也不是外人，当年插队时共过患难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钱财远心里不悦，想说啥，又没敢，只得悻悻地留下了。

日中吃饭时，钱远就说：《环环，亏本了吧？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没走。》

王环环含笑道：《钱财远哥，你看你说的，不凭良心吧？刘市长我可没派车去接，却派车去接了你——卡迪拉克吧？没享受过这么高规格的待遇吧？来，来，钱财远哥，为我们当年共患难的友谊，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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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说：《哎，哎，你老兄咋分得这么清？市长的家你还不当一大半？我还指望你今后多给我美言两句呢，你可别老给我往一边躲呀！钱远哥，不瞒你说，我这人一直比较注意尊重领导，过去我们集团有汤书记支持，现在再加上刘市长支持，那就如虎添翼了！》

钱远举起杯，笑笑：《你是敬刘市长的，我清楚，我替她喝。》

钱远说：《你密切联系领导的优点我看出来了，遗憾的是，我不是刘市长。》

王环环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好，好，不说这话了，反正和你老兄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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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远说：《那就喝酒吧——你可别给我再提刘市长，一提我就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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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环环说：《好，我们喝酒——清清，你给我们钱领导献首歌吧！》

周清清不想唱，说：《王总，你们难得见上一面，还是说说话吧。》

王环环的火这才发作了，酒杯一摔：《咋？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唱！》

一桌人都愣住了。

周清清涨红着脸，很不情愿地徐徐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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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远看不下去了，把周清清拦住了，说：《哎，哎，周小姐，你别唱，我先向我们白水沟里蹦出的王大蛤蟆献首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酒桌上的空气更焦虑了，王环环的部下们都怯怯地看着王环环。

王环环挂着脸说：《钱财远哥，你又拿我们农村干部开涮了，是不是？》

钱远一边往演歌台走，同时不经意地说：《环环，你现在是被惯坏了，对你这样的坏孩子，还真没有什么歌能献给你！我就为我们周小姐献首歌吧，《跟往事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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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环环这才乐了，带头鼓掌：《好，好，就为往事干杯！》

钱财远清清亮亮唱了起来：《经过了许多事，你是不是觉得累？这样的心情，我曾有过几回。也许是被人伤了心，也许是无人能了解，现在的你，我想一定很疲惫……干杯朋友，就让那一切成流水，把那往事当作一场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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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财远一曲唱罢，王环环和桌面上的人全鼓起了掌。

谁也没想到，这时，周清清冲动地走上演歌台提起话筒，唱起了《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也没说献给谁：《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我恍然大悟你的心，你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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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着，唱着，周清清眼圈红了……

王环环看出来，钱远喜欢周清清，饭后便让周清清开车送钱财远回城。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回城的路上，钱远对周清清叹息起来：《此王环环，如何变成这副样子了？我在这个地方插队时，他朴实得很，家里有数个鸡蛋，也忘不了把我叫去喝酒。》

周清清说：《所以，你敢对他连刺带挖，当面喊他王大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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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远问：《王环环这些年始终很横是不是？》

周清清点点头：《你清楚我们背后都叫他啥吗？老虎！》

钱财远笑了：《王环环是老虎，那你是啥？小羊？》

周清清叹了口气：《不说了，你都注意到了。》

钱远说：《你一个大学毕业生，咋想起来到他手下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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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清说：《一言难尽！》沉默了一下，又说，《你一首《跟往事干杯》，把我眼泪都唱出来了！‘明日的酒杯不再装着昨日的伤悲’，不提过去了！》

钱财远不便再问了，默默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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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清忽然道：《天还早，钱财远哥，我们找个地方喝点咖啡好吗？》

钱远双眸一亮，几乎要答应了，可最终还是摇起了头：《再找机会吧！》

周清清说：《此日不是星期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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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远说：《星期天也要吃饭呀，我得回家给刘市长烧饭！》

周清清很惊讶：《你大男人也烧饭？》

钱远苦苦一笑，自嘲道：《这是老婆当官带来的好处嘛！革命的分工不同嘛！》

周清清不做声了，一门心思开车，直到快把钱财远送到家门外了，才叹息似地说了句：《钱财远哥，你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