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天元棋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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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文龙看来，陈子游所指出的这几步棋，都算得上是极其合理的应对方式，而且也预思及了言子渊下一步棋的走向。

陈子游轻微地的笑了笑：《我小的时候，父亲也经常和我下棋，我总是以为能够猜到别人下一步会如何应对，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父亲也会朝着我预想的去下，只有久了之后，父亲才开始缓慢地做出改变，那时候起，我才清楚。父亲朝我预想中的去走棋，是为了让我能够坚定自己的判断，学着去预想别人的选择，可是很多时候，别人的选择有许多种，并不总会向我预想中的一样。》

方文龙并不是愚笨之人，很快明白了过来，同一时间也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难怪我父亲总说这局是最不像指导棋的指导棋，原来是这样。》

两人接着看向下一个棋谱，方文龙时不时的讲解这棋局时方孝孺的年纪，同一时间讲了方孝孺的见解，陈子游也不时给出自己见解和感悟。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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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龙往窗外瞧了瞧，日已西沉，说道：《天色已晚，一起去吃个饭？》

陈子游也是看了看窗外，没思及时间过得这么快，言道：《我还不饿，想继续看会棋谱。》

方文龙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可顶不住了，那我就先走了。》

陈子游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就此告别。

送走了方文龙，陈子游皱了皱眉头，尽管对方文龙的印象有了不少的改观，这名官家子弟像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跋扈，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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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的棋谱倒是真的.......》陈子游喃喃道。

这最后的一局棋谱，足以看出对局二人的棋力。

根据方文龙所描述，这最后一局棋谱，是他的父亲方孝孺出仕之前最后一次与言子渊对弈，这时的方孝孺棋力早已极高，到了差国手一线的地步，可是与他对局的言子渊依旧是把执黑先行的方孝孺杀的毫无还手之力，给人一种游刃有余未尽全力的感觉。

对于自身的棋力，陈子游其实是有清醒认知的，即便对上大多数的国手，陈子游都能确保立于不败之地，可是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可不是一般的国手二字可以囊括在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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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时换一人在此，不论棋力是否高于言子渊，他都绝不会选择胜过他，这对言子渊的声望会造成极大的打击，有望成为言子渊的关门弟子，这样的诱惑摆在目前，怎么会忍心去打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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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自小接受的围棋教育，让陈子游心中只想着如何去击败这名强大的对手，以至于他一时之间只记忆中自己叫陈子游，却忘了现在的身份是许晓礼。

.......

第三轮的比试如期而至，不出意料的是，看台外的观众群声鼎沸，七十二家书院的院长自然悉数到场，最令人吃惊的是，这场比试还惊动了鲁国公。

看台围了里三重外三重，然而令大家感到好奇的是，他们一直翘首以盼，希望注意到的人却没有出现，高台之上，孤零零的陈子游独自一人坐在棋桌旁。

由禁军簇拥着的鲁国公亲自来到了现场，据说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清楚场上的动态，鲁国公尊儒爱棋，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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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游微微皱了皱眉头，已经到了比赛的时间，言子渊依旧迟迟未到。

不能乱了心境。

陈子游赶忙在心头暗自言道，言子渊的不守时让他对此人的第一印象坏了些许，倘若只是为了摆儒教第一人的架子，只不过又是一名穷酸腐儒罢了，然而自己的心境绝对不能乱。

《言先生到！》

伴随着几声呐喊，年近九十的言子渊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言子渊一身青衣，飘飘然的走向了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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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游见状也是站起身来，正欲施礼，孰料言子渊接下来的举止却让他一阵惶恐。

只见言子渊率先对陈子游作了一揖，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惊讶的是，言子渊的这一揖，双手竟然一直降到了胸前。

言子渊微微的弯下腰，言道：《老夫误时了，还望许同学多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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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场外观众的惊呼声，陈子游将腰弯到了最低，赶忙言道：《言先生折煞小子了！》

言子渊微微一笑，直起了身来，上下细细打量了陈子游一番，眼中精光闪烁，他朝棋桌做了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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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游哪里还敢先落座，只能先站着，等待言子渊先落座。

言子渊见他一脸惶恐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轻声说道：《不必拘礼，既是弈棋，你我身份应当暂且抛开不顾。》

陈子游颔首，最终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状态之后，心境也平复了下来。

《许晓礼执黑先行！》

只因身份地位的不同，由陈子游优先行棋，这并没有什么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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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的不少观众虽然抱着十分的期待，然而像是心中都已经有了这一局的结果。

罗中正与任恪守坐在了一起，周围的各家书院院长都抬起头看向高台，甚是期待陈子游这第一手黑棋的落子。

任恪守压低了嗓门询问道：《中正，你觉得许晓礼有机会吗？》

罗中正笑了一下，也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与言先生弈棋，慢棋从未胜过，快棋里边，十局倒是能赢个二三局。》

任恪守接着小声道：《照你这么说，许晓礼还是有机会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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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中正点了点头，小声道：《我倒是想看言先生输呢。》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而后意识到自己发出的欢笑太大，赶忙捂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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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群山朝二人瞪了一眼，二人赶忙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陈子游的第一手棋并没有多加思考，不多时便落了下来。

言子渊望着陈子游拈子的手势，心中也是赞叹了几分，但是不多时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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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许晓礼第一手，落子......》

《三三！》

不光是负责实时传唤对局情况的人愣住了，就连场外的众人也都是愣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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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家书院的好几名院长都是忍不住站了起来，面有怒色。

新文明围棋创办四百年，十九道围棋也已经有近五十年，关于黑棋第一手下在何处，各家流派各有看法。

风派不拘一格，但是对第一手依旧甚是看重，山派则一以贯之，无一例外下在星。

星、小目、高目、目外都是很不错的先手，唯独《三三》这一手棋，一向被视为禁手。

言子渊毕竟阅历丰富，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不多时做出了应对，并没有选择直接对抗，而是暂时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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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接下来陈子游的几步棋，更是让在场的众人吓跌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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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游前三手棋下罢了，依次落子《三三》、《星》、《天元》。

这般奇葩的布局莫说是场外的观众，即便是七十二家书院的院长都没见过，就连高台上的言子渊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也是不敢落子。

下完这三手棋的陈子游轻微地抬了抬眼眸，瞟了一眼言子渊的神态动作，见言子渊眉头紧锁，最终在心中轻舒了一口气。

场外的七十二家书院院长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宋群山，竟然罕见的动了怒，骂道：《这小子好不知礼数！下的啥鬼棋，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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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手布局完成之后，陈子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任恪守也是面有怒色，声音低沉的说道：《太过分了！》

罗中正长叹了一口气，颔首说道：《即便再有才华，也不该如此下棋。》

就在场下的众人的一阵谩骂声中，高台上的言子渊最终落下了子，将白6下在了右上角的星位，以期对抗陈子游的第一手三三。

即使场下谩骂声不断，然而高台上的陈子游依旧是不动声色，他三岁便学棋，父亲是中国的国手，时常会代表国家远征海外。可是在那样东西年代，每一名围棋棋手最大的对手，其实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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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2016的人工智能棋手阿尔法狗大战韩国国手李世石，李世石连输三局，才最终依靠在第局中阿尔法狗的失误，并且依靠下出了神之一手赢下一局。此后阿尔法狗横扫棋坛，人工智能棋手像是在告诉我们，人类数千年实战演练进化，计算机却告诉我们人类全都是错的，甚至没有某个人沾到围棋真理的边。此后近百年，人类棋手最大的对手都是人工智能，以人类大脑去对抗计算机网络，这样的艰辛对抗持续了数十年。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少为围棋献出了终身的棋手陷入了迷茫，无法自拔的情绪让他们中许多人选择了以死去证明自己的棋道。

但是依旧有人类棋手坚持斗争，柯洁输天半子后依旧直言不会认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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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依旧有极限，要想打败人工智能并不是没有可能。

陈子游止步了对往事的追忆，言子渊清脆的落子声将他从记忆中拉了出来。

陈子游笑容浮上了面庞，这种能和真人对局的感觉，真好！

场外距离较近的人，都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在这样焦虑的对局下，下出这样石破天惊的开局，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对如此多的观众，而陈子游竟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