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泉县，郊外。
被抓过来的农人们赤手空拳，颤抖着看向骑在高头大立刻的将军。
大队的步骑兵扛着武器、旌旗滚滚而过，扬起了漫天尘土。
将军的旁边还有一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和几名侍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傕看着满脸恐惧的农人们，满意地颔首。
当地的农人被士兵的长枪逼着，农妇抱着自己的孩子，用力捂着，制止着孩子的哭泣，场面一片混乱，无路可退的农人们被逼的节节后退，最终被士卒团团围住。
《不要怕，不要怕，只是问你们点事情。》
李傕笑呵呵地说道，他不是丧心病狂的郭汜，没有戮虐百姓的爱好。
《来，子敬，你去问。》
李傕用马鞭指了指身旁的孟达，孟达点点头，策立刻前朗声道。
《前日见过官军行军而过的，往前一步！》
孟达的声音其实不算特别大，但听到农人们的耳朵里，却像是雷鸣一般震撼。
《往前一步》四个字犹如魔咒一般，不断在众人脑海里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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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达的声音落下，士卒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口对准了被包围的农人们，农人们惊慌失措，却丝毫不敢动弹。
这时候，某个瘦弱的少年，颤颤巍巍走出，率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孟达面前。
《你，站的近一点。》
《上...上官，请问有啥事？《
瘦弱的少年嗓门发颤，他的身体瑟瑟发抖，目光投向孟达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之色。
《你叫什么名字？《
孟达倒不至于对地位差距如此之大的农人少年升起什么优越感，他只是平淡问道。
瘦弱的少年连忙言道：《我叫李大，李大！《
孟达点点头，继续询问道：《既然你看到了官军，官军有多少人，你清楚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人，站不满山头......往、往前方走，就能找到那座小山，到了那里我就能够告诉、告诉您！《
李大哆哆嗦嗦的回答道。
《嗯，你回答的很好，好了，你可以走了。《
孟达挥了挥手。
《多、多谢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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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连忙道谢，扭身向着自家村落跑去。
有了李大的示范效果，剩余的农人大多往前站了一步，
只不过他们都很焦虑，不敢太靠近，也不敢说话。
孟达又目光投向不仅如此停在原地的那些农民，点了点一个男子。
《你没看到官军行军，那你听到马蹄声了吗？》
《听到了！《男子赶紧言道，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
《说说当时的情况。《
《我在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起来像是有军队路过，我吓坏了，来不及收拾东西，就带着妻儿往山上跑，想找个地方躲避官军。《
《嗯，还有呢？《
《还有，我没亲眼看到官军行军，但注意到有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群人，他们穿着黑衣裳，头戴红冠，我害怕，不敢过去，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跑掉了。《
《还有呢？《
《没、没有了。《
男子战战兢兢地说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淌到地面。
《还有没有看到牛车上任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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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我没敢多看，不过我记忆中他们的冠前有珠帘，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孟达沉吟了半响，点点头。
《好，你也能够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孟达说完，挥了摆手，士卒当即放了他走了。
男子如获大赦，松了一口气，赶紧逃窜。
见到孟达不杀人，只要老实回答问题就不会枉送了性命，农人们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别藏了，出来吧。》
孟达直接点出了一名老叟，显然是当地有名望的老人，按理说是扮演者村落里秩序裁决者的角色。
《这些锅，你可认得？》孟达冷声问道。
《认得，认得。》
老叟颤抖地言道。
《那你可知，官军是真的有这么多人，缺了锅才朝你们拿的，还是虚张声势，多挖了许多灶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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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达继续问道。
《回上官的话，我听得出，官军不缺锅，我亲耳听到一个官军说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的粮食还够很久。《男子言道。
《粮食？《
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的李傕闻言眉毛微蹙，官军能有多少粮食，他那是自然清楚。
现在沿着渭水分布的村落早就被郭汜烧毁的差不多了，官军的粮草按理说也应该已经消耗殆尽，根本无法从别处购买粮草，只能够从行军路线周边的村落购买，或者抢掠。
如今整个关中都重新陷入战火之中，人心惶惶，粮食更加紧俏，豪强们也不愿意将粮食交易给他们，这些粮食都是他们自己囤积起来，等待着能够拿来兼并土地用。
而官军却说不缺粮！
那只能说明某个问题，官军逃亡的数量已经到了很可观的程度，以至于分配到每个人身上的粮食，都不缺了。
这一点李傕早已从零散的逃亡军士口中印证过了，这次抓来村民询问，无非就是两相对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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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这实在是官军效仿孙膑《减灶计》，而反其道行之的《增灶计》。
不过官军显然并不清楚，李傕早已识破了他们的《增灶计《，并且早已派出探马，打算通知其他两路，嗯，也就是飞熊军和南岸的李应军，速速形成包围网，把官军包围在渭曲，绝对不能让他们渡过洛水再渡黄河。
见李傕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孟达察言观色，便停止了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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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们都各自回家去吧！《孟达摆摆手言道。
《喏！《男子连忙应道。
男子离开之后，众人也相继散去，孟达回到李傕身边。
《大司马，这些百姓的家里该都有不少存粮，搜刮一番，我们就不愁吃饭了。《
《是啊，大司马，现在军中存粮的数量像是不多，要不，属下派兵去这些农人家搜查一番，将粮食抢归来？《旁边的副将亦是提议道。
《不必。》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傕挥了挥马鞭制止了手下们。
《这些农人家里能有多少粮食？击败朝廷的兵马，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去，传令给南岸的飞熊军，让他们不要再躲在李应后方了，加速渡过渭水，把官军堵在渭曲里。》
听到李傕的命令，孟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飞熊军不是在......
忽然，孟达注意到了李傕另一侧的王昌，似是醒悟了什么，他看着李傕冷酷的眼神，笑着说：《大司马，不如属下前去传令？》
《你？》李傕抬了抬眼皮，《马都骑不利索，传啥令？》
《咳咳。》孟达有些面红耳赤地讪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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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别人去传令，你跟我来，去那人说的小山上看看。》
说罢，李傕径自带着孟达前往不极远处的小山，而竟是拒绝了侍卫的跟随。
王昌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是一座并不算陡峭的小山。
山体上杂草丛生，一条蜿蜒的小溪从山脚缓缓流过。
小溪的水面上突兀地冒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平坦，上面长满了青苔，显然这些年来都没有人认真把它们挪动过。
小溪的一端，则是某个小湖泊，小湖边上种着不少树木，湖面上荡漾着层层涟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策马来到山顶，李傕依旧一言不发，孟达忍不住询问道。
《大司马怀疑王昌有问题？》
《子敬感觉呢？》李傕仰头看着天空中漂浮的白云淡淡询问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猜测这应该是朝廷故意放过来给我们的，让我们误以为王昌真心归附，其实他还有可能是细作，或者想趁机挑拨我们内讧。《孟达猜测道。
李傕摇摇头，道：《王昌不管是不是细作，谨慎一点都是一定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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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敬。》李傕突然指着西北方的地方。
《俺...我小的时候，就是出生在那里，北地郡泥阳县，那里以前很穷，现在也很穷。村里的娃娃大多都没有裤子穿，每天溅一身泥。》
李傕想到了以前的事情，感慨万千地言道：《那时候村里的娃娃都被邻村的娃娃欺负，但没有服输的，有的时候甚至挨饿受冻都得去干仗，是以啊......我跟没爹没妈从沙子里蹦出来的郭汜真不一样，但从一点事情上来说，也一样。《
孟达不恍然大悟李傕是什么意思，但也知道李傕应该是在缅怀过去的岁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从这个搭档了半辈子的宿敌死后，李傕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消沉了许多。
李傕嘴里《没爹没妈从沙子里蹦出来》的那样东西郭汜，早已死了。
这种消沉是肉眼可见的，而李傕今天的谈兴却像是格外地强烈。
《子敬，你知道吗？我曾经给村里的先生放了很长时间的牛，就为了认几个字，我们村里的娃娃没有识字的，那时候住的的房屋就是用黄泥搭建的简陋茅草屋，屋顶上还挂着很厚的草，一下雨就簌簌的往下掉，我都顾不上补自己家的，得先给先生家补。《
《那时候我就想，凭啥你们这些出身士族的，就能有字识，有书读？我就天生贱命？》说着，李傕将马缰绳扔在了地面，顿时尘土飞扬四溅。
孟达噤若寒蝉。
《就只因我命贱，是以我才得分外拼命，我不跟别人比，我就跟自己比，这次上战场比上次多砍了某个脑袋，换的赏钱能请上官吃顿酒，我就很满足了。就这么一步一步，我成了今天的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只在一人之下。》
李傕冷笑连连：《我知道子敬你心里也瞧不起我，觉得我只是一介目不识丁的武夫，逢了乱世，有些心机，又有机遇，方才趁势而起，说不得自己到了我此位置，比我要强无数倍。》
《大司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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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傕拔出腰间的七星宝刀，遥指东方。
《可子敬，我告诉你，这如今的天下，就是武夫的天下！什么仁义道德，啥礼义廉耻，都是狗屁！天下的道理，就要放在战场上用刀兵血肉来讲！》
《倘若说以前的天下，有许多规矩约束着我这样出身微寒的人，但现在......我就要打破那些所谓的规矩，打破那些束缚我们的规矩，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做强者为尊，啥才叫公平！《
《公平就是，我砍你脖子一刀，你死，你砍我脖子一刀，我死，而不是我连拿刀的资格都没有！》
《我要让那些士族大臣们知道，这天下的道理，最大大只不过刀把，我绝不是他们那些只会依靠家族荫庇的软骨头，我李傕走到今天，没有受家族一丝恩泽，打完这仗，把天子带回长安，我要让那些士族的权贵匍匐在脚下，为我舔舐脚趾！《
《大司马，您......《孟达被李傕的话语震撼了。
《如何？感觉我疯了？《
孟达赶紧收敛心神，道：《大司马此番话语，令孟达钦佩。《
《好了，走吧！》李傕收回视线，翻身上马，也不捡地上的马鞭，向山下驰骋而去。
看着远去的李傕，孟达脸色复杂地叹息一声，随即也费力地夹紧马腹，追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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