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阳的枣树与铁盒
十月十三,未时。
李衍牵着马站在南阳宛城外的某个小村庄口,看着眼前那片土坯房,嘴里叼着根草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按陈续遗书上的地址,就是这儿了——柳树屯,村东第三户,门前有棵老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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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是有,叶子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但房子……
《这位大哥,》李衍拦住某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老农,《打听个事儿,这户人家……》
他话没说完,老农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晦气!》
说完就要走。
李衍眼疾手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财塞过去:《老丈,行个方便。我就问问,这家人是不是姓陈?叫陈续?》
老农攥着铜钱,四下看看,压低嗓门:《你也是来找陈老三的?来晚了,人没了!》
《没了?》
《死了!》老农声音更低了,《半个月前,暴病!早上还好好的,晚上人就凉了。官府来看了,说是痨病,让赶紧埋了。可村里人都说……》
他顿了顿,又看看四周:《陈老三身体好着呢,前几日还能扛着两袋麦子走二里地。如何就暴病了?况且他死的前几天,有生人来过,听着是洛阳那边的口音,穿着官差的衣服,但又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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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心头一沉:《随后呢?》
《随后就死了呗。》老农叹气,《他儿子在外地,赶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房子空了,前几日还有人进去翻,翻得乱七八糟的。》
《谁翻的?》
《不清楚,夜里来的,动静不大,但第二天门开着,屋里跟遭了贼似的。》
李衍谢过老农,等对方走远了,才绕到房子后面。后墙有个破洞,刚好能钻进去。
屋里果不其然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柜子敞开,被褥衣物扔了一地,连灶台的砖都被撬开了几块。
《这哪是找东西,这是抄家啊。》李衍嘀咕着,开始细细搜查。
他检查得很慢,一寸一寸地看。墙角、梁上、地板、墙缝……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屋后那棵老枣树下。
树下有片地方的土颜色不一样,纵然被刻意掩盖过,但新土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
李衍从院里找了个破铁锹,开始挖。
挖到二尺深时,《铛》一声,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个生锈的铁盒子,一尺见方,沉甸甸的。
李衍把盒子抱出来,打开。里面用油布包着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账簿,几封信,还有一封厚厚的、密封着的信。
他先看账簿——是陈续父亲的记账本,记录了雕刻玉符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其中一条让李衍瞳孔收缩:《中平元年三月初七,奉大将军令,改玉符图纹,增密文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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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图纹?增密文层?
也就是说,十块玉符除了表面的地图,还有一层用特殊药水才能显现的密文?
李衍赶紧拆开那封厚信。是陈续的亲笔,字迹工整,但越写越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见字如晤。余自知命不久矣,洛阳来人,必为玉符之事。今将所知尽录于此,望后来者能揭真相。》
《家父陈震,乃窦大将军亲信工匠。建宁元年,大将军密谋诛宦,命家父刻十玉符为信物,分藏各处。然事败前三日,大将军忽密召家父,命于玉符中加刻密文层,需‘显影药水’方可显现。》
《密文内容,关乎灵帝初年一桩天大秘事——先帝(桓帝)驾崩时,窦太后(桓帝皇后)与大将军本欲立清河王刘蒜为帝,然宦官曹节等矫诏立当今圣上(灵帝)。此谋参与者除大将军、陈太傅外,尚有三位朝臣,今仍在世,位高权重。》
《家父刻完密文当夜,大将军即赐金令其隐退。次日,事败。家父携余避祸南阳,临终前告余:玉符密文若现世,必引滔天巨浪。今果不其然。》
《若后来者欲知三位朝臣姓名,需先得显影药水,解玉符密文。余已将药水配方藏于……》
写到这里,信纸被撕去一角。下面的内容没了。
李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这一角是被人撕掉的——边缘整齐,是用利器裁切的。
《好家伙,》他苦笑,《总是差一步。》
不过收获早已很大了:玉符有密文层,需要显影药水;密文关乎灵帝即位时的废立阴谋;还有三位在世的朝臣参与其中。
这要是捅出去,洛阳得翻过来。
他把信和账簿收好,重新埋好铁盒,填平土,尽量恢复原状。然后牵马走了村庄,找了个僻静处,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快速记下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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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李衍翻身上马,朝洛阳方向疾驰。
他得赶紧回去。陈续死了,线索断了,但药水配方可能在别处。况且洛阳那边,不清楚又有啥新动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马蹄声在暮色中回荡,惊起林间飞鸟。
二、洛阳的药材与纸条
十月十四,同一时间,永和里崔宅。
四周恢复了平静。
崔琰坐在书案前,看着崔峻送来的那份抄录——西园军甲子库的调阅记录。
记录很详细:时间、物品、调阅人、签字、归还时间。最近三个月,有七次非例行的调阅,调阅物品都是《前朝旧档》,调阅人是蹇硕的心腹校尉,签字龙飞凤舞,但每次归还时间都比规定晚一到两天。
《甲子库里到底有啥?》崔琰轻声问。
崔峻站在案前,低声道:《按规矩,甲子库存放的是重要军械、兵符、文书,还有前朝的某些机密档案。但具体有啥,只有校尉以上的军官才清楚。》
《能查到调阅的是哪些档案吗?》
《难。》崔峻摇头,《记录上只写‘旧档’,没有编号。而且甲子库守卫森严,除了蹇硕的亲信,其他人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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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手指在案上轻叩。
李衍在青云观发现的线索是《腊月十五,西园换防,甲子库可入》。现在崔峻又送来甲子库异常调阅的记录。两件事连起来看,蹇硕肯定在甲子库里找啥东西,或者……藏啥东西。
而李衍手里有玉符残片,陈续遗书可能指向了更深的秘密。双方互补,但缺某个桥梁。
《福伯,》她唤道,《济世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崔福从门外进来:《孙掌柜照常营业,但门口盯梢的多了。西园军的、何进那边的、还有一拨身份不明的,都盯着。李衍还没归来,该还在南阳。》
崔琰沉吟一会儿,铺开一张纸。
《福伯,记一下。》
《是。》
《第一,去库房取一批上好的南阳药材——黄精、茯苓、天麻,打包好,以‘南阳药材商张老板’的名义送到济世堂,就说感谢孙掌柜以前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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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崔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枣树已空,可移步观星。》她把纸折成小方块,《把这个夹在药材里。用我们平时传信的密语折法。》
《第三,让太学里那个远房表弟,第二天在清流聚会时,‘偶然’提起显影药水——就说他最近在研究前朝医书,看到一种用茜草、明矾、醋调配的药水,能让隐藏的字迹显现,据说是太医秘传,记录在太医院旧档里。》
崔福一一记下,迟疑道:《小姐,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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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崔琰淡淡道,《李衍从南阳归来,必定需要显影药水。药水配方在太医院旧档,但一般人调不出来。我们给他指条路,也顺便……看看他的本事。》
《那观星楼……》
《他若聪明,自然会去。》崔琰起身,走到窗前,《若连这点暗示都看不懂,也不配和我们合作了。》
窗外秋阳正暖,但她的眼神很冷。
这是一场考验,也是一次试探。
三、济世堂的归来与解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十月十五,傍晚。
李衍风尘仆仆地回到济世堂,还没进门,就看见孙掌柜在门外捣药,动作慢条斯理,但眼神不时往街对面瞟。
《掌柜的,我归来了。》李衍牵着马从后门进去。
孙掌柜头也不抬:《还清楚回来?我以为你死在南阳了。》
《哪能呢,》李衍把马拴好,《我死了谁给您养老送终?》
《呸!晦气!》孙掌柜骂了一句,放下药杵,《进屋说。》
两人进了后堂,关上门。李衍把南阳之行简要说了一遍,重点讲了陈续遗书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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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听完,眉头紧锁:《废立密谋……三位在世的朝臣……这事儿比想象中还大。》
《关键是显影药水。》李衍掏出那封被撕掉一角的信,《配方被撕了,得另想办法。》
正说着,前堂传来敲门声。
孙掌柜出去开门,不一会儿抱归来某个包裹:《南阳来的药材商送的,说是感谢我以前帮过忙。》
李衍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果然是上好的药材,但他在打包的油纸夹层里,摸到一小块硬物。
是个折成特殊形状的纸块。
他展开纸,上面只有六个字:《枣树已空,可移步观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李衍笑了:《这崔姑娘,消息够灵通的啊。我在南阳挖枣树她都清楚。》
《观星?》孙掌柜皱眉,《观星楼?城南崔家的那个别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应该是。》李衍把纸条烧掉,《她知道我归来了,也清楚我缺啥,这是给我指路呢。》
《那你打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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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李衍落座,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先看看情况。掌柜的,这两天洛阳有啥新鲜事?》
孙掌柜想了想:《还真有。太学那边在传,说啥显影药水配方,是前朝太医秘传,记录在太医院旧档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衍动作一顿。
太医院旧档……显影药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也是崔姑娘的手笔?》他问。
《该是。》孙掌柜点头,《她在给你铺路。但这条路,不好走。》
《怎么说?》
《太医院档案库管控很严,一般人进不去。况且……》孙掌柜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两天档案库外面多了些生面孔,像是西园军的人。》
李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就更有意思了。》他站起身,《今晚我去太医院看看。倘若真有埋伏,说明蹇硕也知道药水的事,况且不想让别人拿到。》
《太危险。》
《不危险如何知道崔姑娘是不是真心合作?》李衍咧嘴一笑,《再说了,我总得看看,她给我指的这条路,是活路还是死路。》
四、太医院的陷阱与观星楼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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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太医院。
李衍趴在档案库对面的屋顶上,嘴里叼着片薄荷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档案库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李衍早已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至少有三处暗哨:楼顶一个,对面树上某个,还有库房后墙的阴影里某个。
三人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站位形成三角,互相照应,很难同时解决。
《专业啊。》李衍嘀咕,《蹇硕这是下了血本了。》
他原本计划潜入库房,找到显影药水的配方记录。但现在看来,硬闯不行。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跫音。
某个穿着太医署服饰的老者提着灯笼走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吏。老者走到库房门外,掏出钥匙开门,三人鱼贯而入。
机会!
李衍当机立断,从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地,在门关闭前的瞬间,闪身进去。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门外那两个暗哨都没察觉。
库房里,老者正在翻阅目录,两个小吏在搬梯子。李衍藏在书架阴影里,屏住呼吸。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显影药水……显影……》老者念叨着,在一本厚厚的目录上查找,《找到了,丙字柜,第七层,编号癸卯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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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吏爬上梯子,在丙字柜第七层翻找,很快抽出一本薄册子:《是这本吗?》
老者接过,翻开看了看:《对,就是它。拿出去抄录一份,原本放回去。》
李衍心中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就在小吏拿着册子准备下梯子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老者脸色一变:《如何回事?!》
话音刚落,库房门被砰地撞开,三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在青云观盯梢的那样东西精壮汉子王猛!
《拿下!》王猛厉喝。
两个小吏吓得腿软,册子脱手掉下。李衍在阴影里望着册子落地,没动。
只因他清楚,这册子有问题——太巧了,他一来,太医就正好来调阅他需要的配方?况且王猛来得也太快了。
陷阱。
李衍瞬间明白。蹇硕猜到他会来太医院,所以设了此局。册子可能是假的,或者里面根本没有配方。
他没有迟疑,在王猛扑过来的瞬间,从怀里掏出孙掌柜给的石灰粉,猛地撒出!
《啊!》王猛和两个手下双眸被迷,惨叫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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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趁机从后窗翻出,落地时故意踩断一根枯枝,留下痕迹。然后数个起落,翻出太医院围墙,朝城南方向奔去。
王猛揉着眼睛追出来,只看到李衍远去的背影。他咬牙切齿:《追!他往城南去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李衍没回济世堂,他绕了个大圈,确定甩掉尾巴后,转向观星楼。
既然太医院是陷阱,那就去看看崔姑娘给的另一条路。
观星楼在城南永平里,是崔氏一处半公开的别院。平时用来宴请文士、举办诗会,名声在外。
李衍到时,已是子时。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显得清雅别致。但李衍绕着楼转了一圈,发现暗处至少有四个护卫,而且站位讲究,互相呼应。
《防卫这么严,不像是普通的别院。》他心中暗道。
他没从正门进,也没走窗前——那些地方最容易有机关。他选了最笨但最安全的方法:从楼后那棵老槐树爬上去,直接上三楼屋顶。
揭开一片瓦,向下窥视。
三楼是间雅室,陈设简单但精致:一张紫檀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摆着香炉。香炉里还燃着香,是极淡的兰花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书案上,放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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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未封口,就那么摊着,像是专门等人来看。
李衍犹豫片刻,还是从屋顶下去,推开窗前,闪身入内。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显影药水配方在甲三柜,甲子库记录在乙七册。合作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某个用朱砂画的小小兰花押。
李衍笑了。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又从书案上找了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药水我要,记录你有。三日后午时,老地方见。》
想了想,在下面画了个简图——鬼市旧茶楼的轮廓。
他把纸留在书案上,用镇纸压好。然后原路返回,从窗前出去,上屋顶,盖好瓦,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李衍留下的纸,望着上面的字和图,嘴角微扬。
他走了后不久,雅室侧面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崔琰走了出来。
《老地方……》她轻声道,《倒是个念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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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纸烧掉,灰烬撒进香炉。
《青梧。》她唤道。
青梧从暗门后出来:《小姐。》
《准备一下,三日后,去鬼市茶楼。》
《是。》
五、茶楼再会,明暗交锋
十月十八,午时。
鬼市旧茶楼经过重新布置,已经看不出那夜的打斗痕迹。桌椅换了新的,窗纸糊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了。
崔琰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她此日穿了身素雅的藕荷色深衣,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玉簪,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小姐。
青梧站在她身后,神色警惕。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李衍上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背着那样东西布裹的长条物件,嘴角挂着惯有的懒散笑意。
《崔姑娘,》他抱拳,《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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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请坐。》崔琰示意对面的椅子。
李衍也不客气,一屁股落座,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渴死我了。掌柜的这茶不错,就是淡了点。》
《粗茶而已,怠慢了。》崔琰淡淡道,《李先生好手段,西园军现在还在太医院附近转悠,说是有贼人夜闯。》
《贼人?》李衍挑眉,《我那是去借书,他们非要说我偷。冤枉啊。》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借到了吗?》
《没。》李衍摊手,《书是假的,人倒是真的——王猛那家伙,眼睛被石灰粉迷了,现在估计还在骂娘呢。》
《那李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办?》
《这不来找崔姑娘合作了吗?》李衍从怀里掏出陈续遗书的抄本(隐去三位朝臣姓名部分),推到崔琰面前,《这是我的诚意。》
崔琰接过,快速浏览。看完后,她神色不变,但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推回去:《这是我的。》
是甲子库调阅记录的抄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注意到了确认。
《是以,》李衍先开口,《玉符隐藏的秘密关乎灵帝初年的废立密谋。蹇硕在甲子库找的,可能是当年相关的官方记录,也可能是……伪造的证据。》
《或者两者都有。》崔琰补充,《他要赶在腊月祭天前,把这件事彻底盖住,或者……翻出来,作为打击政敌的武器。》
《显影药水是钥匙。》李衍看着她,《配方你真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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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放在桌面上:《真配方。我派人从太医院另一个库房找到的,那样东西库房不归蹇硕管。》
李衍提起绢帛瞧了瞧,上面详细记录了药材比例、调制手法,还有注意事项。是真的,孙掌柜教过他辨识药材,他看得出这配方没问题。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条件呢?》他问。
《合作。》崔琰道,《我给你配方和甲子库内部布局图。你利用你的身手进去,找出蹇硕调阅的那些记录。所得情报,我们共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李衍沉吟:《听起来我吃亏啊。我进去拼命,你坐享其成。》
《你得到你想要的情报,我得到我需要的证据。》崔琰平静地说,《况且,没有我的布局图和接应,你进不去甲子库。》
《这倒也是。》李衍笑了,《不过我得加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合作期间,崔家要保证济世堂和孙掌柜的安全。我不想前脚进去,后脚家被抄了。》
《能够。》
《第二,如果事成,窦武旧案的部分真相,崔姑娘要动用家族力量,让它公之于众。那些死去的人,不能白死。》
崔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缘何要帮他们?你跟他们非亲非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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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惯。》李衍耸肩,《我这人就这样,看不惯的事就要管。再说了,那些西园军的家伙太嚣张,我望着不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崔琰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好。》她点头,《我答应。》
《那合作愉快。》李衍伸出手。
崔琰愣了一下,望着他的手,迟疑片刻,才伸手与他轻微地一握。
他的手温热,掌心有茧。她的手冰凉,柔软。
一触即分。
六、盟约与各自的算盘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敲定了合作细节。
崔琰提供了甲子库的详细布局图——三层结构,地下一层是库房,地面两层是办公和守卫区域。图上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每两个时辰一次,换岗时有半柱香的空档)、巡逻路线、暗哨位置,还有几条可能的潜入路径。
《换岗时间是最大的机会。》崔琰指着图,《但蹇硕可能已经加强了戒备。所以我们需要制造一点混乱。》
《怎么制造?》
《十月廿五,西园军有一次小规模的换防调整,涉及甲子库的部分守卫。》崔琰道,《那天下午,崔峻会以京兆尹衙门的名义,带人去甲子库检查‘防火设施’。这是惯例,不会引起怀疑。他会尽量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李衍记下:《十月廿五……那就是七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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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崔琰又拿出一张小图,《这是甲子库地下一层的柜号分布。蹇硕调阅的记录该在‘庚字区’,那边存放的是灵帝初年的档案。》
《我进去后怎么找你需要的记录?》
《看封签。》崔琰道,《蹇硕调阅过的记录,封签上会有特殊的标记——某个很小的‘蹇’字花押。这是我的人从归还记录上发现的。》
李衍点头:《恍然大悟了。找到之后呢?》
《抄录关键内容,原件不要动,免得打草惊蛇。》崔琰顿了顿,《倘若可能……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相关的记录。废立密谋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只有一份记录。》
《行。》李衍把图纸收好,《那接应呢?我出来之后如何办?》
《茶楼往东两条街,有家‘刘记布庄’,是我们崔家的产业。》崔琰道,《你从甲子库出来,去那里换装,然后从后门走了。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到安全的地方。》
《考虑得挺周全。》李衍笑道,《崔姑娘这生意经,比我家掌柜的还精。》
《彼此彼此。》崔琰望着他,《李先生能从南阳平安归来,还能识破太医院的陷阱,也不是等闲之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赏,也看到了警惕。
合作能够,但信任有限。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衍站了起来身,《十月廿五,甲子库见。》
《等等。》崔琰叫住他,《有件事得提醒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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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和何进都在找你。》崔琰道,《何进的人前天去了济世堂,没见到你,留下了话,说‘大将军欣赏你的义举,愿资助查案’。袁绍那边更含蓄,派人送了份礼物到济世堂,说是‘仰慕义举,略表心意’。》
李衍挑眉:《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该感到危险。》崔琰认真道,《他们现在是想拉拢你,但倘若你拒绝,或者倒向另同时,就会成为敌人。朝堂上的事,没有中间派。》
《那我就继续当我的江湖派。》李衍咧嘴一笑,《江湖人,不站队。》
他说完,扭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崔姑娘,那兰花熏香不错,但秋天了,下次换桂花试试,应景。》
说完,蹬蹬蹬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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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坐在原地,愣了愣,随即失笑。
青梧小声问:《小姐,这人……靠谱吗?》
《不清楚。》崔琰摇头,《但他很有趣。》
她走到窗边,望着李衍走出茶楼,消失在街角。
《通知崔峻,开始准备。》她轻声道,《还有,让布庄那边安排好,十月廿五,不能出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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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七、密文显现与意外发现
十月十九,济世堂后院。
李衍按照配方调制显影药水。过程不复杂,但需要耐心:茜草煮汁,过滤;明矾研粉,过筛;陈醋煮沸,冷却。三者按比例混合,静置一夜。
第二天早晨,药水成了——深红色,粘稠,有股淡淡的酸味。
李衍把四块玉符残片摊在桌上,用毛笔蘸了药水,轻微地涂抹。
等待。
半炷香后,玉符表面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
不是地图,是四句诗,或者说,四句谶语:
《青龙隐鳞,白虎藏爪,朱雀焚羽,玄武沉沙。》
每块残片上一句。字迹极小,但清晰可辨。
李衍赶紧抄录下来,然后叫来孙掌柜。
《掌柜的,您见多识广,看看这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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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掌柜盯着四句话看了半天,皱眉:《这是……方位谶语。青龙指东方,白虎指西方,朱雀指南,玄武指北。隐鳞、藏爪、焚羽、沉沙……该是指藏东西的地方。》
《藏啥?》
《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别的。》孙掌柜拿来洛阳地图,《你看,四句话对应四郊:青龙位是城东,白虎位是城西,朱雀位是城南,玄武位是城北。每句话还该对应一个日期……》
他指着《隐鳞》二字:《鳞为甲,甲为第一,是以可能是初一或者十一、廿一。藏爪,爪为趾,趾为末,可能是月末。焚羽,羽为轻,可能是月中。沉沙,沙为散,可能是散日……》
两人对着地图和日历研究了半天,最后推测出四个日期:青龙位十月廿一,白虎位十月廿八,朱雀位十月十五,玄武位十一月初三。
《十月十五早已过了。》李衍指着朱雀位,《城南……那边有啥?》
《皇陵区,还有几个世家别院。》孙掌柜道,《不好查。》
《那就先从青龙位开始。》李衍决定,《十月廿一,就是后天。我去城东看看。》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十月廿一早晨,李衍准备出发去城东时,发现那一带忽然多了西园军的巡逻队。他打听了一下,说是《加强皇陵守卫》。
不对劲。
李衍果断改变计划,转向白虎位——西郊乱葬岗。那边偏僻,西园军该不会那么快反应过来。
西郊乱葬岗,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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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头密密麻麻,大多没有墓碑,只有歪斜的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秋风吹过,荒草起伏,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李衍在坟地里转悠,按照谶语《白虎藏爪》的提示,寻找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爪……爪……》他念叨着,《虎爪抓地,应该是地下。况且‘藏’字,说明藏得很深。》
他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四下眺望。忽然,极远处传来挖掘声!
李衍迅速躲到一座大坟后面,悄悄窥视。
约莫百步外,七八个人此时正挖一座坟。不是盗墓贼——他们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找东西,而不是盗财物。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动作整齐,配合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
《窦武旧部?》李衍心中一动。
他耐心等待。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伙人从坟里挖出某个陶罐,小心地取出来,擦干净,装进布袋。随后迅速填平坟头,恢复原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另一伙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是西园军的人,有十来个,手持刀剑,直扑那伙挖坟的人。
《不好!》李衍想也没想,从坟后冲出,同一时间掏出石灰粉包,朝西园军冲去。
《啥人?!》西园军头目厉喝。
李衍不答话,石灰粉漫天撒出,趁对方混乱时,拉着挖坟的那个头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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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
两人钻进树林,七拐八绕,甩掉追兵,躲进一处山洞。
山洞里,李衍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沧桑,但眼神坚毅。
《多谢义士相救。》汉子抱拳,《在下赵武,敢问……》
《李衍。》李衍直接报名字,《你们是窦大将军的旧部?》
赵武脸色一变,手按刀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别紧张。》李衍摆手,《我在查窦武案,也在找玉符的秘密。刚才那四句谶语,你们知道吧?》
赵武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徐徐点头:《清楚。那是大将军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四份证物,合起来能证明当年的真相。》
《你们刚才挖的是什么?》
《白虎位的证物。》赵武道,《是一份名单,记录着当年支持立清河王的部分朝臣。我们按祖辈遗言,每隔几年就要转移一次,免得被找到。》
《青龙位的呢?》
《三日前被西园军抢了。》赵武咬牙,《我们的人去晚了,东西已经被挖走。现在只剩朱雀位和玄武位的证物还没被找到。》
李衍心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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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硕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
《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办?》
《转移,继续藏。》赵武道,《腊月之前,决不能让这些证物落到宦官手里。否则……》他顿了顿,《当年参与的人,还有他们的后代,都得死。》
李衍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玉符残片:《这些还给你们。或许有用。》
赵武接过,看了看,摇头:《不,你拿着。大将军说过,玉符会找到该找的人。你既然拿到了,就是天意。》
他站了起来身:《李兄弟,今日救命之恩,赵武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到城西铁匠铺找老赵,说‘打一把青龙刀’,自然有人接应。》
说完,他抱拳一礼,扭身出洞,迅速消失在树林中。
李衍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符,又看看洞外的天色。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时间,越来越紧了。
八、提前的行动与秋雨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十月廿二,夜。
观星楼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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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和崔琰第二次会面。
这次崔琰以轻纱遮面,但李衍从身形和嗓门认出了她,没点破。
李衍把白虎位的遭遇和青龙位失窃的情况说了一遍。崔琰静静听着,等他讲完,才开口:
《西园军从东郊运回某个铁箱,直接送进了甲子库。我的人看到了,箱子不大,但很沉,守卫很严。》
《应该是青龙位的证物。》李衍道,《赵武说是一份名单。》
《那就更不能等了。》崔琰站了起来身,在密室里踱步,《蹇硕已经拿到一部分证物,如果再让他找到甲子库里的记录,两相印证,他就能拼凑出‘真相’——那是自然,是他想要的‘真相’。》
她转身望着李衍:《原计划是十月廿五,但现在情况有变,我们必须提前。》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崔琰道,《十月廿三,西园军有一次临时的换防调整,是蹇硕为了加强甲子库守卫安排的。但这也是机会——新来的守卫不熟悉情况,交接时会有混乱。》
李衍想了想:《行。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照常。》崔琰走回桌前,摊开甲子库布局图,《我早已让崔峻以‘防火检查’的名义申请了第二天的巡查,他会尽量拖延时间,制造混乱。你趁机潜入,找到庚字区的记录,抄录关键内容。》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这个地方是通风口,直通地下一层。守卫通常不会注意。你从那边进去,出来后,还是去刘记布庄换装,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到安全的地方。》
《明白了。》李衍点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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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发现,》崔琰望着他,《不要硬拼,立即撤离。我会启动备用计划,在甲子库西墙外安排接应。但那是最后的选择,风险很大。》
《放心,我惜命。》李衍笑道。
崔琰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心。》
李衍愣了一下,望着她。虽然隔着面纱,但他能感觉到,这句话是认真的。
《你也是。》他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一点细节,李衍才离开。
崔琰独自坐在密室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高处的通风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青梧从暗门后进来:《小姐,都安排好了。》
《嗯。》
《小姐,》青梧迟疑了一下,《您说……李衍能成功吗?》
《不清楚。》崔琰摇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走到通风口下,仰头望着那一方夜空。
秋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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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你说我做得对吗?》她忽然问,《把家族拖进这场漩涡,把赌注压在某个认识不到某个月的人身上……》
青梧低头:《小姐的决定,总是对的。》
《是吗?》崔琰苦笑,《可这次,我也没有把握。》
她想起祖父的话:下棋最重要的是控制。但她现在,控制不了蹇硕的动作,控制不了李衍的选择,甚至控制不了事情的发展方向。
她只是点了火,却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多大,会烧到谁。
窗外雨声渐大。
而此时的李衍,已经回到济世堂。他没有睡,坐在后院屋檐下,看着雨幕,调试着夜行装备。
孙掌柜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姜汤:《喝了,驱寒。》
李衍接过,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咧嘴。
《掌柜的,》他忽然问,《您说,我是不是多管闲事?》
《现在才想起来问?》孙掌柜在他旁边落座,《晚了。》
《也是。》李衍笑了,《都到这一步了,回头也来不及了。》
他想起师父的话:江湖人最不该欠的,就是人情债。欠了,就得还。
他现在欠崔琰某个人情,欠窦武旧部一个公道,欠那些死去的人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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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他得去做。
《掌柜的,如果我明天回不来……》
《别说晦气话。》孙掌柜打断他,《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南阳找那个老酒鬼,让他赔我徒弟。》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衍大笑,拍拍孙掌柜的肩:《行,有您这句话,我如何也得归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李衍望着雨幕,想起那样东西在鬼市救过的崔姑娘,想起她冷静的眼神,想起她说的《小心》。
《这趟水啊,》他轻声自语,《是越来越深了。》
但他已经跳进来了,就只能往前游。
游到对岸,或者……淹死在里面。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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