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茗香茶楼里的《木先生》
十一月十二,午时。
洛阳城南,茗香茶楼。
李衍站在茶楼对面的巷口,嘴里叼着根甘草,慢条斯理地嚼着。他今天换了身行头——灰布长衫,腰间系着药囊,背上背着个半旧的药箱,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脸上还特意抹了点黄粉,看起来真像是个常年奔波的游方郎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木先生……》他低声念叨着这个新名字,咧嘴一笑,《还挺像那么回事。》
药箱是崔琰准备的,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各色药材分门别类,银针包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几本手抄的医书,页脚都翻毛了,一看就是常用之物。李衍翻看过,内容详实,笔迹工整,绝不是临时赶工的货色。
《崔姑娘这是下了血本啊。》他嘀咕着,心里却暖洋洋的。
时辰到了。李衍吐掉甘草,整了整衣襟,朝茶楼走去。
茗香茶楼是家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清茶洗尘,雅室待客》的匾额。李衍刚踏进门,掌柜就迎了上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眼神精明。
《可是木先生?》掌柜压低嗓门。
《正是。》李衍点头。
《请随我来,张大人已在雅间等候。》
掌柜领着他上三楼,在最里间的《听雨轩》前停下,轻微地叩门:《张大人,木先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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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
李衍推门进去。雅间不大,但布置雅致:靠窗一张紫檀茶案,两把圈椅,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摆着盆兰花。茶案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头微蹙,似有隐痛。
这便是张泉了。
《在下木九,见过张大人。》李衍抱拳行礼。
《木先生不必多礼。》张泉起身回礼,笑容温和,《请坐。》
两人落座,掌柜亲自沏茶后退下,轻轻带上门。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张泉斟了两杯,推给李衍一杯:《听闻先生医术高明,尤擅治头疾,特请先生前来一叙。》
《不敢当,》李衍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先观察张泉的面色,《张大人这头痛,有多久了?》
《约莫……七八年了。》张泉揉了揉太阳穴,《时好时坏,每逢阴雨天便加重。宫中太医看过多次,开的方子也吃了不少,总不见根治。》
李衍置于茶杯:《可否让在下把把脉?》
《自然。》
张泉伸出左手。李衍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脉象虚浮,肝气郁结,确有头痛之症,但……
《张大人,》李衍睁开眼,《您这病,根源不在颅,而在心。》
张泉眼神微动:《先生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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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主疏泄,情志不畅则肝气郁结,郁久化火,上扰清窍,故而头痛。》李衍徐徐道,《大人眉间有川字纹,嘴角微垂,这是常年思虑过度的面相。不知大人心中,可有啥放不下的心事?》
张泉沉默片刻,苦笑:《先生好眼力。身在朝中,哪能没有心事。》
《那倒是。》李衍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我先开个疏肝理气的方子,大人吃三剂看看。不过……》他顿了顿,《心病还需心药医。大人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说说心中郁结,或许在下能开解开解。》
这话说得委婉,却暗藏机锋。张泉盯着李衍看了半晌,忽然问:《先生是哪里人?》
《南阳。》
《南阳……》张泉若有所思,《听说南阳有位姓陈的老工匠,手艺极好,可惜前些日子去世了。先生可知此人?》
李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巧了,在下还真认识一位陈姓工匠,住在宛城外柳树屯,专攻玉器雕刻。去年他得了场怪病,头痛欲裂,正是在下给治好的。》
他说的是实话——陈续实在有头痛的毛病,孙掌柜曾给他开过方子。
张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纵然很快恢复平静,但李衍看得清楚。
《那位陈工匠……现在如何?》张泉嗓门很轻。
《好了大半,只是年纪大了,终究……》李衍叹了口气,《上个月听说他突发急病,走了。》
雅间里静谧下来。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越发衬得室内寂静。
良久,张泉开口:《先生这方子,我收了。三日后此时,还请先生再来一趟,看看效果。》
《好说。》李衍写完方子,吹干墨迹,递给张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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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泉接过,看了一眼,忽然道:《先生的字……很有风骨。》
李衍的字是师父教的,隶书带草,洒脱不羁,实在不像普通郎中的字。他笑了笑:《行走江湖,啥都得会点,字写得差可不行,开方子都被人笑话。》
这解释合情合理。张泉没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诊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太多了。》李衍推辞。
《该的。》张泉坚持,《三日后,还要劳烦先生。》
李衍不再推辞,收下银子,起身告辞。
四周恢复了平静。
走到门口时,张泉忽然叫住他:《木先生。》
《大人还有何吩咐?》
《洛阳近来不太平,》张泉看着他,眼神复杂,《先生行医问药,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李衍咧嘴一笑:《在下只管治病,不管闲事。大人放心。》
他推门出去,跫音渐行渐远。
张泉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药方,手指轻微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忽然,他拿起药方对着光细细看——在纸的右下角,有某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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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小小的兰花押。
张泉的手抖了起来。他闭上眼,沉沉地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最终……来了。》
二、袁府书房里的暗流
同日下午,袁绍府邸。
崔琰坐在书房西侧的客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她今天穿了身淡青色曲裾,外罩银灰色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看起来素雅端庄。
袁绍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笑容温和:《崔娘子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是前些日子的‘小恙’已大好了?》
《劳袁校尉挂心,已无大碍。》崔琰欠身。
《那就好。》袁绍置于玉佩,正色道,《今日请娘子来,是有件小事想与娘子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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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请讲。》
《清河郡的粮道,今年收成如何?》
崔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尚可。虽有几处遭了旱,但总体还算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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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袁绍点头,《不瞒娘子,我麾下现在有三千私兵,粮草供应有些吃紧。想请崔家行个方便,借清河粮道一用,从冀州调些粮食过来。那是自然,该给的费用,一分不会少。》
借粮道是假,试探崔家实力和态度是真。崔琰心知肚明,沉吟一会儿,道:《此事……妾身需与族中长辈商议。清河粮道虽由崔家掌管,但牵扯地方官府,手续繁琐。》
《理解理解。》袁绍笑容不变,《只不过娘子也清楚,如今洛阳局势微妙,多一份力气,就多一份保障。我听说……》他顿了顿,《娘子近日与某些江湖人士来往甚密,这固然是娘子的私事,但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对崔家不利。》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崔琰端起茶杯,轻微地吹了吹热气:《校尉消息灵通。不过那位江湖朋友,只是曾救过妾身一次,妾身感恩图报罢了。至于其他……妾身自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袁绍身体前倾,压低嗓门,《张常侍那边,近日也问起过娘子。》
崔琰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张让?》她强作镇定,《不知张常侍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袁绍意味深长地说,《只是张常侍说,崔娘子聪慧过人,若能‘审时度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审时度势——意思是让她选边站队。
崔琰置于茶杯,抬头直视袁绍:《袁校尉今日之言,妾身记下了。粮道之事,三日内给校尉答复。至于其他……妾身是崔家之女,一切当以家族为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袁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掩去。
《好,那我就等娘子的好消息。》他站了起来身,《对了,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位朝中同僚,娘子若得空,不妨来坐坐。》
《届时若无事,定来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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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起身告辞。袁绍亲自送她到书房门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逢纪。》他唤道。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谋士逢纪。
《主公。》
《你感觉,崔琰会选哪边?》袁绍问。
逢纪捋了捋胡须:《此女心思深沉,不好揣测。但她既然肯来赴约,说明至少不排斥与主公交往。至于张让那边……崔家是士族,与宦官本就不是一路人。依我看,她更可能选择主公。》
《希望如此。》袁绍扭身走回书房,《盯紧她。还有她那样东西‘江湖朋友’,查清楚到底是谁。》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
三、夜探书房,得见遗秘
十一月十三,夜。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衍蹲在张泉府邸后院的墙头上,嘴里叼着片薄荷叶,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张泉的府邸不大,两进院子,位于城东永和里,周围多是中低级官员的宅子,不算显眼。但李衍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暗处至少有四个护卫,而且站位讲究,互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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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卫这么严,心里没鬼才怪。》他嘀咕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孙掌柜特制的《安神散》——不是迷药,但能让人昏昏欲睡,精神涣散。
他算准风向,轻微地将药粉撒向最近的两个护卫所在的位置。药粉随风飘散,无色无味,融入夜色中。
等了一炷香时间,那两个护卫开始打哈欠,某个甚至靠着柱子打起盹来。
机会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衍翻身下墙,落地无声,像只夜猫子般贴着墙根移动。按照崔琰给的情报,张泉的书房在东厢房第二间。他摸到窗外,用薄刃插入窗缝,轻轻一撬——
《咔。》
窗栓开了。
李衍推开窗户,闪身而入,当即关上窗前。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他不敢点灯,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衣襟遮着,只透出一点微光。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中间一张书案,角落里还有个博古架。
李衍先翻看书案。上面堆着些公文,多是将作监的日常事务记录,没什么特别。抽屉里有些信件,他也快速翻看,都是寻常往来。
难道猜错了?
他走到书架前,一本本摸过去。忽然,他的手停在一本《齐民要术》上——这本书太厚了,厚得不正常。
他抽出书,果不其然,书是掏空的,里面藏着个油布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信,纸已泛黄;半块玉符,纹路与李衍手中的残片万分相似;还有某个小瓷瓶,贴着《慎用》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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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先看信。是张奉的笔迹,写给儿子的:
《吾儿泉见字:父命不久矣。窦大将军之事,吾牵连其中,今事败,必遭灭口。吾不惧死,唯忧汝之安危。今留二物于汝:一为玉符半块,乃大将军所赠信物,持此可证吾清白;二为药水一瓶,乃吾所制显影秘方之精粹,用之可见密文全貌。然切记,此药水另有他用——可验‘承露丹’之真伪。此丹乃宫中秘药,关乎皇室血脉,汝万不可涉足其中。若他日有人持另半玉符来寻,可信之。父绝笔。》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李衍心中震撼,快速抄录内容,随后将信原样折好放回。
他又提起那半块玉符,和自己怀里的四块残片比对——纹路果然能拼接,但这半块明显是完整玉符的一部分,而自己的四块是碎片。
《十块玉符……这只是其中半块?》李衍皱眉。
最后是那样东西小瓷瓶。他小心打开,闻了闻,气味与显影药水相似,但更浓郁。他倒了一滴在手背上,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反应。
《验‘承露丹’……》李衍喃喃自语。
承露丹,他听师父提过。传说汉武帝时方士所创,是宫廷秘药,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但配方早已失传。灵帝后宫居然还有此物?况且关乎皇室血脉?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衍一惊,立刻将东西包好放回原处,把书塞回书架,随后闪身躲到博古架后面。
书房门被推开,张泉走了进来。他没点灯,直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齐民要术》,打开看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又放了回去。
随后他走到书案前落座,对着月光发呆。半晌,他轻声叹气:《父亲……您说的那样东西人,或许已经来了。但我……该信他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衍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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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泉坐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才起身走了。等他跫音远去,李衍才从博古架后出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好险。
他不敢久留,从窗前翻出,原路返回。翻墙时,那两个护卫还在打瞌睡,他顺利离开。
回到济世堂时,已是子时。孙掌柜还没睡,在堂里等着。
《如何样?》孙掌柜问。
《有收获。》李衍掏出抄录的信件内容,《你看看。》
孙掌柜看完,脸色凝重:《承露丹……这东西没想到还在?我以为早失传了。》
《师父说过?》
《嗯。》孙掌柜点头,《你师父年轻时在宫里待过一阵,听老太监提起过。说这丹是前朝秘传,配方复杂,用料珍贵,只有皇室血脉可用。若血脉不纯,服之即死。》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那这药水能验丹的真伪……是啥意思?》
《就是说,用这药水可以检测承露丹是否被动了手脚,或者……是否适合某人服用。》孙掌柜望着李衍,《如果张让手中有承露丹,又用药水检测……他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某个可能。
《验证皇子血脉……》李协低声说,《或者,伪造血脉证据。》
孙掌柜沉默半晌,才道:《这事太大了。你得赶紧告诉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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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去。》
四、崔琰的三条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一月十四,观星楼密室。
崔琰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小旗,此时正推演局势。沙盘上是洛阳城及周边地形,各种颜色的小旗代表不同势力。
青梧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盘,欲言又止。
《说吧。》崔琰头也不回。
《小姐,您早已三天没好好休息了。》青梧小声说,《昨夜又熬到丑时……》
《事多,睡不着。》崔琰将一面红色小旗插在西园军驻地,《蹇硕最近动作频繁,调了三次防,肯定在准备什么。》
《那我们要做什么?》
《三条线。》崔琰转身,走到书案前落座,拿起笔在纸上写:
《一,让崔峻以‘清查军械损耗’的名义,接触西园军中下层将领,搜集蹇硕的异常调动记录。重点查最近某个月,有没有大规模的兵器出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通过何进夫人。》崔琰继续写,《递话给何进,就说‘张常侍近日频繁接触将作监,似在准备腊月祭天仪轨之外的器物’。何进与张让本就不和,这话足以让他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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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族资产转移。》她写下第三条,《让崔福安排,将洛阳三成资产秘密转移至徐州。粮铺、布庄、药行,分批走,不要引人注意。》
青梧一一记下,忍不住问:《小姐,我们……要离开洛阳吗?》
《未雨绸缪。》崔琰放下笔,《董卓在西凉蠢蠢欲动,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洛阳迟早要乱。崔家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某个篮子里。》
正说着,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来了。》崔琰起身,《青梧,去开门。》
李衍走了进来,风尘仆仆,但双眸很亮。
《崔姑娘,有重大发现。》他直接说,从怀里掏出抄录的信件。
崔琰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后,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承露丹……张让果不其然在打皇嗣的主意。》
《你知道这事?》李衍问。
《听说过一些传闻。》崔琰走到窗前,《灵帝子嗣单薄,皇子辩(刘辩)是何皇后所生,皇子协(刘协)是王美人所生。王美人早逝,皇子协由董太后抚养。宫中一直有传言,说皇子协血脉存疑……》
《张让想用承露丹和药水做文章?》李衍接话。
《不止。》崔琰扭身,《腊月祭天是大事,若在祭天时‘揭露’皇子血脉问题,再配合某些‘证据’……废长立幼,甚至另立新君,都有可能。》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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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子不大,如何做十常侍之首?》崔琰冷笑,《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如何说?》
《张让要动皇嗣,何进必然不会坐视。外戚与宦官的矛盾会彻底激化。》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乱局之中,才有机会。》
李衍看着她,忽然感觉有些陌生。目前的崔琰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与那个在病榻前照顾他的崔姑娘判若两人。
《崔姑娘,》他轻声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崔琰愣了一下,望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感觉……》李衍挠挠头,《你布局这么多,算计这么深,总得有个目标吧?光是为了家族?还是……》
《为了活着。》崔琰打断他,《在这个世道,想要好好活着,就一定要有权力。有了权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做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嗓门低了些:《李衍,我不是你。你能够仗剑走天涯,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以随时抽身走了。我不行。我后方是崔家上下几百口人,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李衍沉默了。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人自由,但也孤独;世家子有依靠,但也背负。》
各有各的难处。
《我恍然大悟了。》他点头,《那接下来如何办?》
《你继续接触张泉。》崔琰走回书案,《三日后复诊,想办法拿到完整的玉符和药水。我会安排人配合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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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崔琰望着他,《小心些。张让既然在找你,可能会在茶楼设伏。》
《放心,》李衍咧嘴一笑,《我命大。》
崔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容,心中微叹。这个人,总是这么乐观,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可她不清楚,这乐观能撑多久。
五、茶楼里的摊牌
十一月十五,午时。
茗香茶楼,听雨轩。
李衍推门进去时,张泉早已在等了。茶已沏好,点心也摆上了,但张泉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木先生。》张泉起身相迎,笑容勉强。
《张大人。》李衍抱拳,《看大人气色,这几日睡得不好?》
《旧疾复发,头痛得厉害。》张泉揉着太阳穴,《先生的方子吃了两剂,似有好转,但昨夜又加重了。》
李衍把脉,脉象比上次更乱,肝火旺盛,心气浮躁,这是极度焦虑的表现。
《大人,》他收回手,《您这病,光吃药不行。心中郁结不解,病根难除。》
张泉苦笑:《先生说得是。只是这郁结……解不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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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解不开?》
《只因……》张泉望着李衍,眼神复杂,《因为我不清楚,该信谁。》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大人位高权重,身边应该不乏可信之人。》
《位高权重?》张泉摇头,《我不过是将作监某个小小的丞,算啥位高?至于权重……呵,我这位置,多少人盯着,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顿了顿,忽然问:《先生行走江湖,可曾遇到过两难抉择?》
《经常。》李衍实话实说,《比如救一个人,可能会害了另一个人;说一句真话,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先生如何选择?》
《看良心。》李衍说,《良心让我救谁,我就救谁;良心让我说啥,我就说啥。至于后果……尽力而为,听天由命。》
张泉愣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良心……我还有良心吗?》
《大人何出此言?》
《我父亲……》张泉的嗓门有些颤抖,《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却不敢深究,甚至要装作啥都不清楚,继续在仇人手下做事。我这样……还有良心吗?》
李衍沉默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符——是崔琰让人仿制的,与真品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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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可认得此物?》
张泉双眸猛地睁大,伸手要拿,李衍却收了回去。
《这……这是……》张泉嗓门发颤。
《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大人。》李衍徐徐道,《并带一句话:‘故人之子,可信。’》
张泉盯着李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故人之子……我父亲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真正的半块玉符,与李衍手中的仿制品并排放在桌面上。两块玉符纹路相合,严丝密缝。
《这才是真品。》张泉说,《你手里的,是仿的。不过仿得很像,几乎以假乱真。》
李衍心中一紧——被识破了?
但张泉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但你既然能拿出仿制品,说明你见过真品,或者至少见过图纸。这就够了。》
他将两块玉符都推给李衍:《拿去吧。还有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某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瓶药水和一封新的信。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手书,里面记载了承露丹的真相,以及药水的完整用法。》张泉望着李衍,《我不清楚你是谁,也不清楚你背后是谁。但我父亲说,持玉符者可信。我信我父亲。》
李衍接过木盒,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张大人,》他郑重道,《您父亲的冤屈,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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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求大日间下,》张泉摇头,《只求……只求我张家能留一条活路。我妻子刚有身孕,我不想孩子一出世就……》
他说不下去了。
李衍心中酸楚,重重点头:《我答应你,尽力而为。》
张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背对着李衍:《你走吧。从后门走,我已经打点好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大人保重。》
李衍收起东西,转身走了。走到门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泉仍站在窗边,背影孤独而萧瑟。
这个明知父亲含冤而死却不得不隐忍多年的男人,此在宦官与外戚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官,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丈夫……
李衍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六、烈火与伏击
十一月十六,夜。
城西,崔家货栈。
火光冲天。
货栈里堆满了布匹、药材和粮食,此刻全都烧了起来,火势凶猛,映红了半边天。伙计们拼命救火,但杯水车薪。
崔峻赶到时,货栈早已烧了大半。他脸色铁青,抓住一个伙计问:《如何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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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知道啊!》伙计哭丧着脸,《小的们此时正盘货,忽然就起火了,一下子烧得到处都是……》
《有人纵火?》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没看见……》
崔峻松开他,望着熊熊大火,拳头握得咯咯响。这是崔家在洛阳最大的货栈,存货价值不下千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蹇硕……》他咬牙切齿。
白天他刚带人查了西园军的军械记录,晚上货栈就起火,哪有这么巧的事?
与此同时,济世堂附近的巷子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衍正往回走,手里提着给孙掌柜带的夜宵——两笼包子,一壶酒。此日收获颇丰,他心情不错,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巷子很深,两旁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漆黑一片。李衍走到中段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太静谧了。
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置于夜宵,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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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射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李衍就地一滚,躲过两支,第三支擦着肩膀飞过,带走一片布料。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好准头。》他冷笑,翻身站起。
黑暗中离开了七八个人,全都蒙着面,手持短刀,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眼神冰冷。
《李衍?》汉子问。
《你谁啊?》李衍咧嘴,《大入夜后的拦路,想请我吃饭?》
《要你命的人。》汉子一摆手,《上!》
七八个人同一时间扑来。李衍不退反进,短刀出鞘,寒光一闪,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李衍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况且配合默契,不多时他就落了下风。左臂被划了一刀,后背也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妈的,以多欺少,不讲武德!》他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石灰粉,猛地撒出。
趁对方双眸被迷,他扭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前面又出现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李衍心中一沉——此日怕是要栽在这里了。他想起崔琰给的铜钱财,正要掏出,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香味很淡,但吸入后立刻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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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他意识到时早已晚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蒙面汉子走过来,刀尖抵着他的喉咙:《有人要你的命,别怪我们。》
刀光落下——
《铛!》
一支羽箭射来,精准地击飞了汉子手中的刀。紧接着,箭如雨下,射向蒙面死士。惨叫声响起,瞬间倒下一片。
李衍勉强抬头,看到巷口站着数个人,为首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崔峻。
《留活口!》崔峻厉喝。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他带来的人都是崔家精锐,不多时制服了剩余的死士。崔峻快步走到李衍身边,扶起他:《李兄弟,没事吧?》
《还、还行……》李衍喘着气,《你们怎么来了?》
《小姐料到蹇硕会报复,让我暗中保护你。》崔峻检查他的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不过你中毒了,得赶紧解毒。》
李衍掏出那枚铜钱,掰开,服下里面的药丸。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开,头晕的感觉逐渐消退。
《崔姑娘的药……真管用。》他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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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崔峻脸色凝重:《货栈被烧了,蹇硕这是在警告我们。》
崔峻让人清理现场,把活口带走。李衍被扶上马车,送回济世堂。
《因为我们查得太深了。》李衍靠在车壁上,《不过,他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
《他急了。》李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狗急才会跳墙。这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而且离真相很近了。》
崔峻望着他,忽然感觉此平时嬉皮笑脸的游侠,其实看得很透。
《李兄弟,》他郑重道,《谢谢你为崔家做的一切。》
《别谢我,》李衍摆手,《我是为了自己。再说了,崔姑娘付了钱的,我可是很贵的。》
崔峻笑了,但笑容不多时收敛:《接下来,小姐打算怎么做?》
《不清楚。》李衍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但我清楚,暴风雨要来了。》
七、密室里的合谋
十一月十六,夜,观星楼密室。
李衍包扎好伤口,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崔琰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张泉给的信和药水,眉头紧锁。
青梧在一旁煎药,药香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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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露丹的配方、炼制方法、使用禁忌……》崔琰放下信,目光投向李衍,《张奉把一切都写下来了。他说,灵帝曾命他暗中炼制此丹,用于验证皇子血脉。但丹成之后,张让插手,换掉了几味关键药材,导致丹药效力大变。》
《怎么变?》
《原本的承露丹,只有纯正刘氏血脉才能服用,否则会气血逆冲而死。但被篡改后的仙丹……只要事先服用另一种‘辅药’,任何人都能承受药力,而且会出现‘血脉纯正’的假象。》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张让想伪造血脉证据!》
《不止。》崔琰走到沙盘前,《腊月祭天时,按照惯例,皇子要在祭坛前服用承露丹,以示天命所归。如果那时候,皇子辩服丹后出现异状,而皇子协安然无恙……》
《废长立幼!》李衍接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对。》崔琰点头,《况且张让手中还有‘辅药’,可以确保皇子协没事。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废掉何皇后所生的皇子辩,立王美人所生的皇子协为帝。何进必然反对,但若‘天意’如此……》
她没说完,但李衍懂了。
好大一盘棋。
《我们必须阻止。》李衍站起身,《不能让张让得逞。》
《如何阻止?》崔琰看着他,《告诉何进?何进会信吗?就算信了,他有啥证据?张奉已死,张泉不敢出面,光凭这封信,定不了张让的罪。》
《那如何办?》
《将计就计。》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张让想玩火,我们就让这把火烧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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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书案,提笔疾书:
《一,将这封信的部分内容抄送何进,但要隐去关键信息,只说‘张让欲在腊月祭天时对皇子不利’。何进多疑,必会加强戒备。》
《二,通过袁绍,将消息泄露给清流大臣。士族最重礼法,若知张让要篡改皇嗣,必群起攻之。》
《三,》她顿了顿,《我们亲自入局。》
《如何入?》
《腊月祭天,你我混入观礼队伍。》崔琰望着他,《你在外接应,我设法接近祭坛。若张让真要用承露丹做手脚,我们当场揭穿。》
李衍瞪大双眸:《太危险了!祭天守卫森严,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崔琰放下笔,《还有一个月时间,足够我们准备。》
李衍望着她,这个女子总是这样,看似冷静理智,实则胆大包天。祭天是何等大事,她居然敢打主意?
《崔姑娘,》他轻声问,《你缘何这么拼命?》
崔琰沉默半晌,才道:《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士族立于朝堂,当以天下为己任。我虽为女子,但既涉足此局,便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看向李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想看到,此世道变得更坏。》
李衍心中震动。他忽然恍然大悟,崔琰和他其实是一类人——表面上某个理智算计,一个随性洒脱,但骨子里,都有种不愿随波逐流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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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重重点头,《我陪你。》
崔琰笑了,纵然很淡,但真实。
《现在,》她走回沙盘,《我们来详细计划。》
八、锦已织好,只待落子
十一月十七,晨。
崔琰站在崔宅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一夜未眠,她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尚好。
青梧端着早膳进来,小心放在桌面上:《小姐,吃点东西吧。》
《嗯。》崔琰走回书案,拿起筷子,却没啥胃口。
《李公子那边……》青梧小声问。
《伤口无碍,毒也解了。》崔琰说,《孙掌柜在照顾他,休养几日就好。》
《那就好。》青梧松了口气,《昨夜真是吓死奴婢了。要是李公子出了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不会出事。》崔琰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也不会让他出事。》
青梧望着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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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啥就说。》
《小姐,》青梧鼓起勇气,《您对李公子……是不是……》
《是啥?》崔琰抬眼看她。
青梧脸红了,低下头:《没、没啥……》
崔琰没追问,低头喝粥。粥很香,但她食不知味。
对李衍是啥感情?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合作伙伴?是朋友?还是……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早膳后,崔福来报。
《小姐,三条线都安排好了。》崔福低声说,《崔峻已经接触了西园军三个中层将领,拿到了蹇硕最近某个月的调防记录,确实有异常——腊月十五前后,西园军有大规模调动,目的地不明。》
《何进那边呢?》
《话早已递过去了。何进夫人今早入宫见了何皇后,归来后面色凝重,何进随后召集幕僚密议。》
《袁绍呢?》
《袁校尉派人送来请柬,邀小姐三日后赴宴。送请柬的人还特意说,‘校尉已备好粮道文书,只等小姐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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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催她表态了。崔琰冷笑:《回复他,三日后我准时到。》
《是。》崔福退下。
崔琰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锦心深谋布暗棋,
星火渐起燎原势。
腊月祭天风云变,
双星可否照迷途?
写罢,她看着这首诗,怔怔出神。
棋已布下,子已落位。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应对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银装素裹,一片洁白。但崔琰知道,这洁白之下,是暗流汹涌,是杀机四伏。
她推开窗前,冷风扑面,带着雪的清寒。
《小姐,小心着凉。》青梧拿来披风。
崔琰接过,披在身上,却依然站在窗前。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在雪中若隐若现。
腊月祭天,还有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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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是尘埃落定,还是烽火再起?
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再无回头可能。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而那个总是一脸笑容的游侠,如今也卷入这漩涡之中。是她把他拉进来的,她有责任护他周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衍,》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一定要……活着啊。》
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
洁白之下,暗潮涌动。
锦已织好,只待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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