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乐 第十六章 日月可鉴
嬴钧面容一凛，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岁寒剑，沉声道：《莫非……神君是感觉我们冲撞了你的宝地，出言恐吓？那我们赔礼道歉，但无心之失，阁下既为神，何必和我们区区凡人过不去。》
他蹙眉望了望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的红线此时已渐渐暗淡消退成半通明的暗红色，《神君之物，我们凡人受不起，还请神君把这红线解了吧。》
按理说，这来历不明的红线确实可疑，自然应该解下来；可安乐听到他这句话，就是忍不住……有点难过。
《哎呀，小姑娘别难过别难过，》大司命笑嘻嘻地开口，却不是在看嬴钧，而是在和安乐说话，《你放心，这是用千秋笔画的红线，除了你们自己，谁也解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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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感到身前之人猛的一僵，之后伸手就要去扯自己手上红线系的结。
《喂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大司命大惊失色，《我都说了，这是千秋笔画的红线，可不是普通的月老红线，这是你们的生命线。》
嬴钧的动作停住了，目光刷的看向大司命。
《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嘛，你们共用一条命共用一条命，听不懂还是如何的？》
大司命一脸头疼的样子，《实话说吧，这线一直都存在，我只不过是用千秋笔把它描出来让你们看见了而已。解了线，就会魂飞魄散。你们要是活腻歪了，那直接上手解，我绝不拦你们。》
他忽然想起啥似的，眨眨眼：《只不过倒也能够理解成，解了线的人呢，为了另一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灵魂。还真是绝美的爱情啊……真是令人作呕。》
这……大司命莫非是被谁伤过心，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安乐忽然惊醒，不对啊！这都啥时候了，自己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清楚缘何，嬴钧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就是有一种笃定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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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了，我其实也并不介意帮你们解决此难题，直接在这里把你们两个都给结果了，也省的你们再回人间去受罪。》大司命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眼神蓦地就冷了下来，翻脸比变天还快。
静谧无声的星夜忽然风雷涌动，黑衣神君的手中骤然炸起一道雪亮金光，光芒散尽之后，赫然是一柄熊熊燃烧的金色长剑！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安乐还没有从金光晃了双眸的眩晕中反应过来，余光只见旁边衣袂翻飞，嬴钧二话没说，已经毫不迟疑地拔剑冲了上去。
《铛》的一声，剑刃相撞，刹那间无数金色或银色的星子迸溅开来，仿佛火树银花在整个天穹绽开！
苍穹中的星河开始飞速流动，绞成璀璨汹涌的旋涡。幻境中狂风呼啸，地面震颤，让人无端地觉得，世界已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安乐脑中忽然一阵剧痛袭来，目前忽明忽暗，翻涌起一片雪花般光怪陆离的景象。崩裂的天穹，盛怒涌动的星河，熊熊燃烧的烈焰，还有剑光，金色与银色的剑光相撞，带来撕裂一切的剑芒，似乎是天下所有不甘的怨灵在尖叫呐喊……
她难以匹敌这骤然加剧的疼痛，抱着脑袋躬下身去。嬴钧与大司命已过数招，偶一回头忽然看到她的异状，焦急出声：《你如何了！》
安乐勉强抬起头，正看到嬴钧身后，大司命嘴角弹指间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小心背后！
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尖叫出声，喉咙却像被攫住似的，半分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道恐惧至极的电流从四肢百骸齐齐汇聚到头顶，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而来。
时间放慢了。她的瞳孔中映出他焦急的面容，以及背后缤纷炸裂的灿烂星光。忽然一道浅绿的光芒从她腰间飞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安乐睁大了双眸。那是……她的玉玦。
刹那静止的时间里，瞬息万变。
翡翠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缓缓飞到空中，之后扑簌簌化成了漫天绿叶，冰冷的空气中蓦然弥漫开一股湿润而清新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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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人间草叶的气息，像是是杜若的清香。
大司命的黑剑已高高扬起，忽然笼罩在这一片叶雨之中，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就在这一刹那，叶雨纷纷落下，在失控的星河中笼罩住了三人。
无数片绿叶之中，一片绿叶在安乐眼中逐渐放大，青翠欲滴的叶面上脉络清晰可见。
它仿佛自天国飘落，微微打着旋儿，最后悠悠然落在了她的额头，仿佛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那一刻，安乐在呼啸风鸣中听到了一声遥不可及的叹息。
目前一黑。
再一睁眼，明亮的天光刺得她立马流出了眼泪。但她顾不上这么多，连忙目光投向身旁——
还好，嬴钧也在。
他还是持剑而立的状态，显然也和她一样对骤然变化的环境猝不及防，被强光激得皱起眉，第一时间目光投向她。
她摸摸腰间，松了口气——玉玦回来了。
纵然不清楚刚才一片混乱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是这块玉玦救了他们。
此时，他们之间连系的红线已经看不见了，不知是大司命只不过是吓吓他们，还是这东西有灵性，自动隐去了。
《你们如何来了？》某个甚是温柔的嗓门。
两人齐齐一惊，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发现此处是白天，还是一片山水之间，却不是北泽九岭的模样。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近前就是一片翠绿湖泊，而湖岸前，立着某个白衣飘飘的男子，眉眼舒展，仿佛春风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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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刚才的教训，两人都没应声，只是谨慎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再次确认——嗯，此人，他们也不认识。
没有得到回答，那人却不以为意，微微笑起来，《看来只是偶然来到此处了，啧啧，果不其然是有缘人。》
如果他不开口说话，望着其实甚是温文尔雅，毫无人间烟火气，像是个与世无争的神仙。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惜一开口，《啧啧》两声便告破功，莫名让人觉得，这位神仙或许有幸灾乐祸看人间八卦的爱好。
只不过，刚才遇到的是大司命，这位难道是……
嬴钧平静地开口，微微一礼：《神君可是少司命？》
四周恢复了平静。
白衣人挑了挑半边眉毛，含笑道：《正是。此处是日月鉴，刚才我观鉴，忽然发现有凡人误入了月鉴，而月鉴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正崩塌，于是施法把你们带来了日鉴。》
《日月鉴？》嬴钧沉吟道。
白衣人笑眯眯道：《哦，你们或许不知道，日月鉴就是一处菩提境。菩提境在凡世之外，但与凡世以机缘相连。你们既然从凡世来到这里，便是有缘，只不过……》
他瞧了瞧天，面容微不可见地冷了下来，《日鉴也要变天了。我不知道你们在月鉴中遇到了啥危险，但恐怕，这危险就要追着你们过来了。》
的确，天空中乌云沉沉，湖面也波涛滚滚，让人顿生不安之感。苍穹压得极低，沉沉得让人喘只不过气；云层盖住了湖边直入云霄的巍峨高山，一眼望不见顶。
安乐思及刚才突然翻脸的大司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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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少司命展颜一笑，安乐却下意识地觉得，那笑中带了几丝讥诮之意，《就算是那个人，从他手底下救两个凡人，我还是担得起的。》
少司命指向悬崖里侧的一片山洞：《那边就是回到凡世的出口了。这里不属于你们，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话音刚落，他广袖一挥。清风扑面而来，三人转眼间竟已站在了巍峨的峰顶崖边，崖边尽是翻滚的云海。
两人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只见山洞黢黑一片，却隐隐传来一股莫名温暖而熟悉的力场，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人间的气息。
安乐正想开口道谢，目光忽然被吸引到了山洞一旁的山石上。
苔藓丛生的岩石之上，有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那边竟插着一把剑，剑尖深入岩石之中，仅有末端的一段剑身和剑柄留在外面。
一道奇异的感觉掠过脑海，她仿佛听到了冥冥中的什么召唤，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石缝里已生出了青苔，露在外面的剑身却光滑如新，闪烁着明亮的银光。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啥，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握在了剑柄上，竟感觉到剑柄毫无金属的凉意，反而温润而熨帖。
手心里的剑柄微微颤抖，仿佛剑也感受到了她，向她传来温暖的脉搏，那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亲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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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柄剑拔不出来的，》少司命有些着急，《小姑娘你就别浪费时间了，回头找你家这位送你一把不就……》
安乐早已把剑拔出来了，正愣愣地望着手中这柄修长而秀气的剑。
少司命：……哦吼。请当我放了个屁吧。
又来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这一切，似曾相识……
她明清楚这通通是不可能组合到一起的景象，脑海中却不断飞速闪现这些碎片，仿佛狂风吹起一地落雪，盘旋着飞起，最后露出雪层地下掩盖的东西。
不仅是这把剑，还有这片悬崖，像是有太阳底下漫天飘散的大雪，甚至有嬴钧的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那是一把剑，就是她手里的这把剑。
这把剑上没有刻字，可它是有名字的。它叫什么？
纷乱的痛感忽然减轻，与此同时，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安乐猛地预感到啥，一回头便看见少司命骤然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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