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乐 第十五章 索魂司命
她感觉到后方靠着的人像是僵了一僵,却没理会,自顾自讲下去:《可是后来有一天,玉玦丢啦。她特别伤心,只因知道,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慢慢地低下去,之后是半晌的沉默。
……嬴钧:《你睡着了?》
安乐低声嘀咕一声:《没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的嗓门有些模糊,清清嗓子又继续往下说:《没思及,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玉玦竟然回来了。看见失而复得的玉玦的那弹指间,公主感觉,仿佛自己曾经丢掉的那一片天地,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样落下来,重新补成某个完整的世界啦。》
她仰起头,一下子对上他低头看她的双眼,眼中闪烁着星星,显得异常宁静,又有几分俏皮:《故事讲完了,到你啦。》
原本安乐讲故事的嗓门越来越弱,话语间的间隔也越来越长,嬴钧都以为她下一刻就要睡着了。没思及,让他讲故事时,她那一双双眸倒是滴溜溜地转着,映着明亮的星光。
嬴钧哑然失笑。这小姑娘,还是想套他话呢。
他从善如流,温润的嗓音便在她头上响起来:《从前,有一位公子。》
《这公子是你吗?》安乐嘀咕。
《……不是。》
《这位公子,曾经有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姑娘貌若天仙,秋水为瞳,芙蓉如面。其实是个很俗套的故事,两人相见、相爱,公子带着她骑马出游,他们一起看奇石瀑布,看火树银花,还躺在河边看星星……》
安乐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她忽然有一丝恍惚,莫名地觉得自己不该穿着青色胡服,而该穿着一身红色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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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太平总穿一身红衣裳的原因吧,她脑海中总觉得,一个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小公主,会穿着一袭鲜亮的红裙。
她该是有人爱着的,会有人抱她入怀,给她讲故事——就像此刻那样,温柔的嗓门从头顶传过来,说话时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是满满的、有人可依靠的安全感。
嬴钧的声音还在继续,却不知不觉地冷了下来:《姑娘明明应该很爱他,可后来又不爱了。》
《公子感觉自己分明拼尽了全力,却仍然只能看着他们两人渐行渐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经历诸多波折,她还是要嫁给他了。》
讲到那些纠葛的情情爱爱的部分时,怀中的小人儿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也是,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这无趣的故事,又如何能听得懂呢?
嬴钧的嗓门放轻了些,但还是缓慢地地继续讲下去。
《……可是最后,姑娘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嫁给他。她穿着火红的嫁衣,比黄昏时大河边的云霞还要绚烂。可她那样美,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此时的安乐已经垂着头睡熟了,发出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她或许做了什么美梦,睡颜恬静而安宁,不时还咂咂嘴。
他的嗓门一点一点低下去,最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嗓门轻声道:《故事讲完了。》
嬴钧的嘴角忍不住轻微地勾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又在即将碰到她星光下细腻光滑的脸颊时顿住了,纤长的手指向旁边一侧,把她掉落的几缕长发拢到了同时。
此刻,她在静谧地睡着,他在安静地看她。星河璀璨,天地静谧,美好得仿佛万物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打扰这一刻的平和安宁。
星光涌动的河水中忽然窜出一朵银色的小小浪花。嬴钧一惊抬头看去,正看见一尾银白的小鱼跃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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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神来,把盖在安乐身上的外袍掖了掖,面对着星光湖泊的幽幽光亮,重新开始凝神思索。
晟国在这个微妙的时间出手刺杀他,究竟会图谋些啥?
他眉头渐渐紧蹙起来,专注想得入神,通通没注意到侧着头的安乐重新睁开了双眸。
在漫天星辰的照耀下,她洁白的面庞笼在阴影里,眼角似乎也坠下了几颗流星,微弱的光芒无声无息,一闪而过。
四下里重新恢复了最初的静谧。
暖风习习,星河闪烁,这里似乎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迹象,星空永驻,星河永流。
不知过了多久,芦苇荡的远处忽然吹来一阵风,送来了飘飘摇摇的乐声,带来苍茫而广袤的力场。
嬴钧警觉地抬起头,片刻后便感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子,怀中的少女默不作声地坐了起来。
这声音……是埙?
两人都没动,默然聆听着埙声缓慢地由远到近,视野尽头的湖水中翩然而来一叶小舟,舟中立着一粒墨色人影,埙声渺渺,衣袂飘飘,在璀璨流动的天地星河之间,恍若神仙。
小舟又近了些,逐渐能看清那高大的黑衣人了。他像是并未注意到不极远处岸上的两人,只是投入地吹奏着陶埙。
小舟周围有一圈银白的光晕。细细看去,似是有光彩莹然的银色鱼群随着小舟游动跳跃,把舟中人的身前身后映照得一片皎洁。
星河,小舟,埙乐——明明该是诗情画意的场景,但不知缘何,一种隐隐的压迫感随着黑衣人靠近逐渐加深,埙声越发显得诡异,压得人喘只不过气来。
一曲终了,小舟也飘近了。他们这才发现黑衣人生得甚是高大,周身环绕着凛然慑人的危险力场。他的五官也生得极威严,剑眉入鬓,还未开口,目光一扫仿佛就是一道凛冽的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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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放下埙,亲昵地拍了拍它,自言自语含笑道:《这声音不错,果然是最像人声的乐器。》
嬴钧和安乐:……缘何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一拍,那圆滚滚的胖胖乐器就跟变戏法似的凭空消失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岸上此时早已站起来的两人,忽然唇角一勾:《哟,来啦。》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嬴钧侧头用探询的眼神瞧了瞧安乐,安乐无辜地眨眨眼,两人心照不宣——不认识。
……这人怕是个自来熟?
此时,小舟早已悠悠然靠了岸,黑衣人衣袂一动,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莹亮河水旁黯淡的河岸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嬴钧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安乐半个人挡在了身后,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一开口语气依然温和疏离:《这位神君是?》
黑衣人眯了眯眼,没有放过他的这个小动作。片刻后,他玩味地笑了,微一偏头:《我是大司命。》
昭地面古以来便有传说,大司命与少司命是通司凡人生死之命的神君,少司命司生,大司命司死。
虽说神鬼之说为人津津乐道,可大凡脑子正常的人都清楚,不能当真。不过,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把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而这对司命神君的形象总是少司命白衣蹁跹、和蔼可亲,大司命则黑衣沉肃、凛若冰霜。
是以,这便是那位黑衣死神?
传说有点不靠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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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在前面的嬴钧没说话,只是又往旁边倾了倾,几乎遮挡了她大半个身子。
先是遭到刺杀来到这星落成河的幻境,随后遇见民间传说中的大司命,安乐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大司命径自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们半晌,忽然笑眯眯道:《啧,看来是全忘了,你们可共用着一条命呢。》
什么?
安乐一时感觉自己耳朵怕是出了问题。不,脑子八成也出问题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前面的嬴钧,正注意到他皱紧了眉头,望着对面的人:《共用一条命是啥意思?》
大司命没回答,径自从袖中掏出一支笔来,那笔模样颇为奇异,笔杆漆黑,上有殷红斑点,如同点点鲜血。
《唉,好久不用,手都生了。月老红线是这么画的么?》他嘀咕着抖了抖笔尖,随后像是随意挥了几下,一条纤细的红线竟就这样凭空从笔尖延伸了出来。
说是月老的红线,可是那红色怎么看如何诡异,仿佛空气无形中被划出了一道细长蜿蜒的伤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嬴钧下意识感到不好,刚一抬手挡在安乐面前,那红线竟忽然消失了!
大司命分明没做啥,可他一抖笔尖,安乐只感觉目前一道红光闪过,指尖忽然一凉。
她连忙抬起手来,但见右手小指上,暗红的细线打了个精巧的结,若隐若现地始终延伸到了……嬴钧左手的小指上,也打了个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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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红线,把他们两人连在了一起。
安乐一脸呆滞。虽然明清楚气氛不对,可……她是不是,该暗戳戳谢谢大司命?
《哎呀,红线该绑在哪根手指上来着?还是该绑在脚上?》
大司命突然一脸纠结,《……算了算了不重要,我又不是正经月老。哦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他皱着眉敲了敲脑门,《这神啊年纪大了,记性就是不大好……哦是了是了,你问我共用一条命是啥意思?》
他耸耸肩:《字面意思啊。要说得更通俗易懂的话呢,》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容,《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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