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在他的服务器里活了十三年
薄烬松开沈听澜的手，后退一步，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弄乱的领带。
无人注意，他那只摸过沈听澜的手竟然有点微微颤抖。
《桑小姐，》他转向桑晚，又恢复那副商业精英的派头，《公众号的运营，薄氏能够注资。具体细节，明天让我的律师和你的团队对接。》
桑晚抱着手臂：《条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条件就是，》薄烬看了眼沈听澜。
《‘听澜说教育’的所有内容，必须围绕‘女性自我重建’和‘剥离有毒母职’这两个核心。不能煽动仇恨，不能情绪化宣泄，要做成专业、理性、有数据支撑的科普平台。》
沈听澜猛地抬眼。
沈听澜嘴角上扬，眼角弯起，虽然很浅，但真实。
这两个主题，正是她注册《焚舟居》时定下的方向，没想到薄烬竟然与她想法一致。
薄烬像是也留意到沈听澜的心情愉悦了不少，他的语气也轻松起来，《那么，二位继续聊。我下楼准备晚餐。桑小姐留下一起吃？》
《吃！》桑晚一屁股坐回床上，《我倒要看看，薄总的手艺配不配得上这栋房子。》
薄烬离开室内，门无声滑上。
房间里静谧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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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猛地跳起来，冲到沈听澜面前，压低嗓门：《他是不是在你终端里装监控了！还是你在脑子里装雷达了？你俩的想法也太一致了！》
《可能吧。》沈听澜走到工作台前落座，拿起一支红环笔，在指尖转动，《但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桑晚瞪大眼睛，《倘若他真的监控了你的终端，这是侵犯隐私！是变态！》
《桑晚。》沈听澜抬眼，《一个愿意花某个亿买我一年时间的人，调查我的创业计划书，很奇怪吗？》
桑晚语塞。
沈听澜低头看笔尖，黑色的针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说得对，》她轻声说，《舆论不能让我长出脊梁骨。但钱能够。》
《钱财可以租工作室，钱能够请团队，钱能够让我不用为了下季度的房租，去接不想接的咨询案。》
她放下笔，打开桑晚带来的文件夹。
里面是详细的运营方案。
内容矩阵、推广节奏、变现路径。
每一页都做得专业精致，甚至标注了竞品分析和用户画像。
《三个月百万粉，》沈听澜翻着方案，《你真敢想。》
《是你敢做。》桑晚坐到她对面，表情认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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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你那篇《别让《为久仰》成为情感勒索》的初稿我看了，写得很好，但太温和。现在的读者要的是刀，是箭，是见血封喉的爽感。》
沈听澜沉默。
她知道桑晚说得对。
新媒体时代，理性分析打不过情绪宣泄。
但她不想变成那种煽动仇恨的账号。
她经历过仇恨，清楚那东西烧到最后，会连自己也烧成灰。
《是以，》桑晚凑近，《我们折中。》
《你用专业知识做刀，我用营销手段淬火。咱们不骂人，只摆事实，摆数据，摆心理学原理。但摆出来的每一件事，都要让陆家那帮人坐立难安。》
沈听澜抬眼：《比如？》
《比如，你的第一篇爆文，》桑晚眼里闪着光，《就写《青春期男孩的母爱成瘾与戒断》。案例就用你儿子陆怀安为原型。》
《当然，咱们要匿名化处理。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沈听澜的手指收紧，心中终是有点不忍，《陆念安才十岁。》
《十岁，已经会在你生日宴上朝你泼红酒，说‘反正你也只配做家务’。》桑晚的嗓门冷下来，《听澜，心软是病，得治。》
窗外彻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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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的灯亮起，给红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极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缓慢，低沉，带着宗教般的肃穆。
沈听澜看向门外。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琴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是薄烬在弹琴？》桑晚也听到了，表情古怪。
沈听澜站了起来来，走向门口，桑晚快速跟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人走下楼梯，来到客厅。
钢琴前，薄烬背对着她们，坐姿挺拔，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他弹得生疏，有几个音甚至按错了，但旋律依旧流畅。
一曲终了。
薄烬转身，看见她们站在楼梯口。
《献丑了。》他站了起来身来，《刚学的，还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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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何学这首？》沈听澜问。
薄烬走向开放式厨房，系上围裙——
深灰色亚麻围裙，和他一身西装格格不入。
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说话间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因，这是你最后一次钢琴考级的曲目。》
《2010年，音乐学院考级现场，你弹这首曲子拿了优秀。评委老师说，你的演奏感觉跟别人不同，里面有‘建筑般的结构感’。》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2010年...
她那年实在考了八级，实在弹得这首，也实在有位老教授说了那句话。
但那早已是十三年前的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细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当时在场？》她听见自己问。
薄烬正在处理三文鱼，刀法娴熟。
他背对着她，嗓门平静：《不在。但我有录像。你母亲录的，后来放在家庭博客上，三年前博客关停前，我备份了所有数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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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晚捂住嘴，她这是听见了啥。
沈听澜却笑了，那种带着疲惫的、近乎认命的笑。
《薄烬，》她说，《你到底备份了多少关于我的东西？》
薄烬转身，手里还拿着厨刀。
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光，映出他琥珀色的双眸。
《所有。》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从2013年10月23日到现在，所有公开的、非公开的、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沈听澜，你这十四年的人生，在我的服务器里，有3.7个TB。》
《毕竟，选择你，是我一开始就做好的决意。》
空气死寂。
只有厨房里煎三文鱼的滋滋声，和极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良久，沈听澜走向餐厅，在长桌前落座。
《桑晚，》她说，嗓门平静，《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今晚就发。》
《发什么？》桑晚还处在震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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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抬眼，目光投向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切菜的男人，又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标题就叫，》她一字一句地说，《《当你的隐私变成别人的收藏：论病态亲密关系的建构与解构》。》
薄烬切菜的手停顿了一秒。
随后，他低笑出声。
欢笑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巴赫的余韵，构成一幅诡异又和谐的画卷。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海洋。
而在这栋玻璃房子的二楼，某个室内里，工作台上的素描纸依旧雪白，等待着第一笔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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