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荒山古潭玉纹清

曼荼罗 · 步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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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夜色被火光撕开道道裂痕，宛如一张燃烧的巨网，铺天盖地向池水中的船床罩来！可，船下的水波也在无声无息地涌起，突然间，一波从池底环涌而出，在相思立身处的小船左右形成了一个漩涡。

船床稳稳沉在谷底，而四周的水浪一波接一波，不停地旋转，瞬间已形成了一道一人高的环屏，在空中乱坠如雨的火把的照耀下，波墙透出一道道水纹，宛如水晶。

就在那些火把就要飞近木船的一刹那，这道环屏陡然升高，向中汇集，在顶端合拢为一张巨大的帐篷，将船上诸人包裹于其中。而那些火把刚才一沾上去，就被一种无形之力弹开，飞卷着向远处纷纷抛落。

那些喜舍人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后退，水屏猛然反卷，伴着水浪咆哮之声，向四面巨力拍来。喜舍人虽然水性绝佳，却也抵挡不住这宛如天地变易之威，被水浪卷起，又重重向极远处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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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水浪声、惨叫声、重物落地声响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各种声息都重归寂静，唯有水波澹荡不休。

门外微微投入一线月光。

相思向光亮处看去，脸上一片诧异：《先生？》

来人并没有回答她，身形飘然渡水而过，来到小晏面前，淡淡笑道：《馨明殿下指点她这十二路春水剑法，真可谓深得其妙，在下忝为华音阁主，教导多年，却从未见她如此进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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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然正是卓王孙。

小晏神色冷淡，道：《卓先生一举手间，伤及十数人性命，纵然这些人也非善类，但如此杀戮未免过分了。》

卓王孙瞥了水面一眼，道：《非为杀戮，只是解脱。》

门口火光闪动，传来一阵吵闹的脚步声，数百名喜舍人已将房屋团团围住。那些人望着屋内已被鲜血涸红的池水，神情悲哀、盛怒，瘦小的手爪紧握胸前，仿佛随时要和仇人拼命。可他们又似乎惧怕眼前这个人的武力，眼光在几个人身上四处逡巡，却迟疑着不敢贸然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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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突然发现，这些新到的喜舍村民里，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全都是二十余岁的青壮年，更为奇怪的是，他们每人口中都含着一根鲜红的丝线，一头拖在地面，宛如一道刺目血迹，不知有多长，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出，一眼看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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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喜舍人的眼神在火光下竟然显得异常苍老，和刚才那群满面皱纹的老人毫无区别。

早在相思头一次看见他们，心中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起初还以为是那群人披发文身，又过于矮小，是以看上去颇为怪异。刚才忽然见到那些鹤发鸡皮的老人，才明白怪异的原因。

——原来是他们的容貌和眼神极不相类！

相思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念头：难道刚才那些苍老得宛如腐败了的人才是他们的真正面目？难道这群村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不断返老还童，保持着不知多少年前曾经拥有的青春？那些衔在口中的红色丝线，或许就是他们生命的来源？

她此时正思索，不知何时，杨逸之已从喜舍人的包围中跃出，轻微地落到船床上，将怀中的步小鸾交到卓王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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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小鸾仍在酣睡，卓王孙接过她的时候，她只微微睁了下眼，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杨逸之回过头，和那些喜舍人交谈了几句。喜舍人表情先是无比愤怒，后来又逐渐转为悲哀，继而绝望；嗓门也由诅咒怒喝，转为哀哀诉苦，最后竟然一齐痛哭起来。

杨逸之沉默了片刻，转身对卓王孙道：《他们自知不是卓先生的对手，已决定不再复仇，让我们离开。》

卓王孙冷冷一笑，还未答话，相思突道：《我们不能这么走了。》

千利紫石冷冷道：《相思姑娘还要留下来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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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秀眉一皱，道：《不，我们要留下来帮助他们。》

千利紫石道：《帮助？》

相思颔首，眼光从每某个村民怨愤却胆怯的脸孔上掠过，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化为针石，刺痛了她的心，让她不能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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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微地叹息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他们每某个人都在受苦么？》

千利紫石冷哼一声：《人生在世，何处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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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摇摇头道：《不，他们所受的苦与我们不同……》

她随手一指，正要说出那些人眼神的苍老，手势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因为她手指向的方向，有某个喜舍人突然仰面倒下！

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保持着僵直的姿态，双手忽然死死插向自己的头顶，用力抓挠，像是要把头发一根根拔出来，喉咙深处更爆发出一阵阵凄厉无比的惨叫，宛如一只正被群兽撕扯的小兽，声声凄厉，揪人心弦，也不知承受着何种绝大的痛苦。

更为可怕的是，他自额头以上，头发和血肉似乎被空气中某种无形之物缓慢地变软，扭曲，逐渐融解成为黏液淌下，只过了一会儿，那人灰垩色的大脑已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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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见到这副惨状，休说相思，连千利紫石都忍不住脸色惨变。只有那些喜舍人，脸上的惊恐却渐渐平静。像是他们为这种早已预见的灾难折磨了太久，当它真正来临时，反而不再害怕。

喜舍人默默抬起此时正惨叫的同伴，一手护住口中的丝线，快速地向湖边奔去，连看都没有看几人一眼。似乎这几人身上所负的血仇，比起目前这桩灾难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相思回头对众人道：《我们一定要跟过去。》

这一次，她的提议倒是无人反对。一会儿之后，一行人都来到了那片月牙形的湖边。

月色已到中天，将四周的树木涂抹上一层薄薄的银灰，四周山林寂寂，泠水微波，显得阴冷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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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喜舍人伏跪在湖边，用身体组成某个六芒形图案。当中某个人正一面歌唱着，一面象征性地将手抬起又置于，做出正在从湖中打捞啥的姿态。

而他手指上赫然缠绕着伤者刚才含在口中的红线。丝线的其余部分在水面漂浮了一段距离，然后直扎入水底，入水处一道涟漪正微微动弹，似乎有啥东西在水下不住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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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东西受伤的喜舍人被数个同伴按住，在半汪浅水中不住挣扎，左右的喜舍人脸色都甚是凝重，尽量将他裸露在空中的大脑浸入水中，像是只有这样能略略减轻他的痛苦。

当中那样东西歌者脸色越来越苍白，歌声也颤抖变调，宛如在怪声哭泣。其他的人脸上也显出惶恐之色，像是预感到更大的灾难正在来临。

忽然，宁静的湖波在月色下发出一阵碎响，波光忽然从中间破开，两个喜舍人从水下钻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黝黑之物。那东西在水中若沉若浮，像是极为坚硬，而当中隐隐牵绊着一线暗光——赫然正是那条丝线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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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两个喜舍人已游到岸边，月色正盛，相思清楚地看到两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恐惧，他们手中捧着的似乎是恶魔的化身。岸边其他喜舍人面上的表情也一模一样，仿佛整个地狱就要降临在他们目前。

那团东西被两个喜舍人小心翼翼地往岸边一推，立刻远远地游开了。

月色和岸上的火把交替辉映，湖水哗然一声轻响，水波的张力最终被撑破，一头蓬草一般的乱发猛地一顿，已破水而出。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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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早有准备，但众人还是忍不住一声惊叫。

就连卓王孙等人也禁不住为目前恐怖诡异之相悚然动容！

那蓬枯藻一般的乱发拧成数十股，在水波的拉扯下显得十分稀疏，根本掩盖不住下面那张青黑色的头盖骨，却任它峥嵘地凸现出来。

头盖骨的下面，却诡异地拼接着一张狰狞的死婴的脸！

死婴从额头往上的血肉骨骼已被融化，柔软得宛如天蓝色的蛋清。而上面那张成年女子的头盖骨就生硬地插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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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者似乎还未能通通融合，接头处裂开数道一指宽的骨隙，灰垩色的大脑隐约从骨隙中透露出来。它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少年，纵然并未腐败，但皮肤皱纹层层叠起，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那张面孔极度扭曲着，两腮、下颚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各种色彩的石子，宛如钉子一般从死婴浮肿的面孔上深陷下去，看上去更宛如地狱变相，怪异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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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受伤的喜舍人忽然甩开压着他的两人，转过头凝视着死婴。在如此剧烈的痛苦下，他没想到逐渐静谧下来，眼神中透出亲切之色，宛如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婴儿般习惯性地吮吸着口中的红线。

再往下看，死婴周身蜷曲，缩得极小，四肢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在背后，宛如一个做坏了的娃娃，又宛如蛮荒时代被敌人野蛮折磨而死的战俘。

可，这平静的瞬间又被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淹没了，他宛如注意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一阵干呕，用尽全身力气将丝线吐出，随后撕心裂肺地呼号起来。这种呼号的嗓门与刚才那剧痛之下的惨叫已然不同，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绝望。

——宛如看着自己的生命消逝却又无法阻止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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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喜舍人默默凝视着他，数个人惨然摇头，似乎在商量什么。

相思惊得脸色惨白，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卓王孙淡然道：《曼荼罗阵中之景，自然还要请教杨盟主，想必到了此刻，盟主就算有再大的难处，也不会隐瞒。》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默然了一会儿，道：《我并非有意隐瞒曼荼罗阵之关窍，而是有难言的隐衷，只不过既然大家如此坚持……》

他摆了摆手，终于叹息道：《此死婴，就是喜舍人为了延续青春而种在湖中的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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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愕然道：《婴灵？》

杨逸之神色凝重，道：《喜舍人乃是一群不老之民。在旁人看来，他们身材矮小，面目黧黑，丑陋无比。可他们却自负青春美貌，对容颜体貌极为贪恋。为了保持青春的形貌，他们不惜动用了一种最邪恶的阵法——黧水婴灵之阵。》

相思道：《这黧水婴灵之阵又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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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逸之沉稳道：《一对喜舍男女，一生只能生育一次，都是孪生儿女。他们在婴儿出生一个时辰后，剪断脐带，而后在婴儿的伤口上扎入一根红色丝线，将之生生沉入冰湖之底。红线的另一头，则从湖底引出，系在每人的船床上。每到夜晚，喜舍人便将红线含在口中，吸取婴儿的灵力，以滋养衰朽的身体。如果夜间要离开船床，他们也一定要口含红线，否则就无法吸取足够的精气，抵御天亮后的阳光。他们用这种方法保持年轻时候的容貌体力数百年，直到死去。》

相思脸色逐渐由惊怖变为愤怒：《贪恋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们有什么资格为人父母？他们每天躺在船床上吸取儿女精血的时候，难道就不害怕么？》

杨逸之道：《当然恐惧。喜舍人贪婪而胆小，一面疯狂追逐无尽的青春，一面又极其恐惧婴灵报复，据说只要注意到别族的小孩，他们都会落荒而逃。他们每年到了婴童出生之日，就要潜入水底，将七色彩珠嵌入婴童面上，相传，只有如此才能化解婴童的怨气，禁锢其灵魂，让他们无力爬出水面来报复父母。因此，七色彩珠也就成了喜舍人疯狂寻找的东西。》

她脸上的怒意逐渐消散，长长叹息一声，道：《这样的青春，要来何益？》

相思一时无语，默默望着喜舍人，他们贪婪而苍老的目光如今布满了恐惧、绝望，变得一片苍白，而唇边蜿蜒的红线却猩红欲滴，宛如一条潜伏在他们身体上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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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逸之摇摇头，没有回答。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晏轻叹一声，道：《他们得到的不是永生，而是永罚。》

相思愕然回头道：《永罚？》

小晏注视着那具怪异的婴尸，小声道：《永罚才刚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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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思索了一会儿，道：《殿下是否别有所指？》

小晏道：《相思姑娘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块头盖骨和婴尸结合的方式有些眼熟么？》

相思愕然，一阵寒意忽然从她背后升起，她的声音都早已颤抖：《你是说……》

卓王孙微微一笑：《他是说倥杜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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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颤声道：《可是，可是倥杜母不是已被我们消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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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道：《你是说这块头盖骨也是倥杜母的一部分？》

杨逸之道：《没有消灭，只是暂时让他们不得行动，一旦有机会，那些尸体都会如这块头盖碎片一样，重新寻找寄主，潜形出世。》

杨逸之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下去。

卓王孙道：《而且，它的主人并非是普通的倥杜母。》

相思道：《那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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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王孙道：《无綮村长的妻子。》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相思怔了一会儿，像是还未恍然大悟过来。卓王孙徐徐道：《小鸾曾无意问起无綮村长之妻，当时他闪烁其词，似乎触动隐痛。只言她也属无法复活之列，葬于芙蓉泽。可，喜舍国人只应葬于土中，绝不该沉尸沼泽。我们只能这样推测——村长之妻也成了倥杜母之一。》

相思惊讶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卓王孙继续道：《倥杜母的身体若非用烈火烧成灰烬，都会在土中无尽繁殖。只有某个地方例外，就是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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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相思道：《你是说，村长早已经知道沼泽中可以抑止倥杜母的生长？》

卓王孙将目光投向湖波深处：《数百年前，村长爱妻死于非命，头颅撕裂，无法全身复活，也将成为倥杜母之一。按照族规，应当趁其复活前将尸体烧毁。可村长爱念已深，不忍下手，是以暗中违反族中禁忌，将爱妻尸体葬于芙蓉泽中，借泽水抑止尸变。直到前不久，我们将数万倥杜母赶入沼泽，却无意中触动了村长之妻藏尸之所，她尸体上的某一部分随着泽底暗流，缓缓潜入喜舍人埋藏婴童的月牙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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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喃喃道：《月牙湖的水并非沼泽，已无遏制倥杜母行动的能力，于是……》她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寒战，《难道这头仅存的倥杜母竟然借着童尸复活了？》

卓王孙摇头道：《复活尚未必。月牙湖虽无抑止倥杜母的力量，然而究竟隔绝了泥土，让倥杜母力量大减，所以只能缓缓蚕食靠她最近的婴童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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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王孙轻微地叹息：《这样下去，此人寄身的童尸被食尽之刻，也就是倥杜母复活之时。》

相思愕然，回头一瞥那在水中不住哀号的村民，他的双目似乎都已被融化，只剩下两个漆黑的深洞。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相思望着湖边的村民，神色满是悲悯，道：《我们必须尽快阻止她！》

杨逸之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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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回头道：《杨盟主，此时倥杜母还未成形，我们如能早一步动手，不仅能将此人从剧痛中解救出来，还能阻止她蚕食其他的童尸。》

杨逸之望着微微澹荡的青紫色水波，眉头紧锁，摇头道：《只怕不可能了！》